云乔 --- 保重(十七)
听着他沉重的呼吸,我探手试了试他的额头——有些凉。他仰头靠在树干上,那样的虚弱,我从未见过。
我这才想起粮袋和水囊,连忙轻轻推了推他,把水囊凑到他唇边。他睁开眼,却没有就饮,而是从我手里接过水囊,勉力喝了两口。
我仍然跪坐着,背脊僵直。
“无妨,”他低声说,“只是有些累。歇一歇就好。”
说罢,他合上了眼。
没过多久,他却又睁开眼,望了望天色,“若我睡着,半个时辰内叫醒我。”
见我点头,他似乎放心了些,再次合上眼。
我忽然明白了,林外追兵还在,他不敢放心休息。天亮之后,他们迟早会进林搜寻。
怎么办?在林中寻个藏身的地方?趁夜色偷偷溜出树林?骑着踏月一起冲出去?
念头一个个涌起,又一个个被按下。我心下焦急,想问问他,又不忍叫醒。
云却再次睁开眼,望着我。好一会儿,才低声说:“天亮后,追兵定然进林搜寻。我纵拼尽全力,也未必能挡得住。”
“倘若……”他解下腰间短剑,递到我面前。
熟牛皮剑鞘磨得发亮,剑格上嵌着青玉——那柄我暗地里看过无数次的短剑。
我没有接。他也就那么举着。
我们的目光越过那柄短剑,静静落在一处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我收回目光,接过短剑。
剑格上的青玉,在林间暗淡的月色下,泛着幽冷的光。
我抬起头看着他,轻轻说:
“放心睡吧。”
云又看了看我,终于合上眼睛。
我坐在他身边,听着他的呼吸从急促渐渐变得沉缓,心也跟着安定下来。
林外隐约传来声响,我抬头望了望,视线又落回他的身上。
他睡得很沉。月光透过枝叶,零零落落地落下来,那张熟悉的面容,忽然显出几分不真实。
我有些害怕,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他肩上的绷带。他微微蹙了蹙眉。
我连忙收回手——他没有醒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我又伸出手,想替他抚平眉间的皱痕。指尖刚刚碰到他的眉心,却忽然停住。
我靠过去,在那里轻轻吻了一下。
唇边触到一点微凉的皮肤。我怔了怔,慢慢坐直身子。
云仍安静地睡着。
我望着他,过了好一会儿,才重新握紧膝上的短剑。
半个时辰早已过去。
我知道该叫醒他了。可听着他终于安稳下来的呼吸,终究没有开口。
天边泛起灰白的时候,林外的火光忽然动了起来。
那些原本散布在林缘的火光,纷纷向远处退去,没过多久,便消失在树木的遮蔽之后。
我盯着那片暗沉沉的林子边缘,不见一丝动静,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,还是更加不安。
云还睡着,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
我手里握着那柄短剑,剑鞘上的皮绳硌得掌心生疼。
忽然,他动了。
他猛地睁开眼,右手已按向腰间,摸了个空。目光扫过我,落在我手里的剑上,停了一瞬,又转向林外。接着以右手撑地,侧身俯下,将耳朵贴近地面。
我屏住呼吸。
他听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直起身,靠回树干。
“张将军的先锋师到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我愣了一下:“……什么?”
“追兵退了。”他闭上眼睛,“南面有大军行进的声音,应是自己人。”
他说得那样平淡,撑在地上的右手,终于慢慢松开了。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眼眶发酸。
他没有睁眼,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援军,”他低声说,“终于到了洮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