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--- 保重(廿七)
洮城收复后,齐帅并未在城中驻扎。洮城被困数月,城破时百姓死的死、逃的逃,百业凋敝,几乎成了一座空城。郡守府也焚毁殆尽,做不了临时帅府。
齐帅命中军大营移至城西丘陵以北的高地上,仍旧傍洮河扎寨。先锋师军营移到城的东北方向。先锋营、中军营与洮城,三处呈品字排布,相互守望。又在大营正北、先锋营以西辟出演武场,与大营隔河相望。
每天,我坐在锦帐里,听着外面传来的动静。
低沉的号角声从帅帐方向传来,一声接一声,传遍营盘。辎重车的木轮碾过泥地,吱呀作响,混杂着牛马的嘶鸣和民夫的吆喝。成千上万的士兵列队开拔,脚步沉闷而整齐。其间不断传来刀枪、甲片和马具碰撞的叮当声。
颜嬷嬷和宋嫂进进出出,带来精细的吃食、齐帅赏赐的衣裙,还有各种各样的消息。
“先锋师大营已经安置妥当了。老头子被云将军收留,做了马夫。”
“听说元帅大人已经派人修缮郡守府,只等上表朝廷,任命新郡守。”
“听说朝廷下了旨,从内地迁百姓来洮城。来的人给田给宅,免三年赋税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接话。新郡守要来了,新百姓也要来了。洮城会慢慢恢复旧日的模样。可父亲、母亲,还有那些死在城墙上的将士,往后又有谁会记得?
我不知道齐帅什么时候会下令送我南归,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盼着这一天。
站在锦帐门口,我远远望着先锋师大营的方向。
一阵风过,带着洮河的水汽,像一张打湿的绢帕拂过我的脸颊——那是南方的感觉。
又一阵风过,带来树林里的气味——松脂和落叶,仿佛还混着血和药草的气息。是那天夜里,我靠近他时的感觉。
我低下头,攥紧衣角,对自己说:应该南下。
我的心,却一直往北飘着。
元帅内营移至新址的那天晚上,齐帅又召见了我。
还在那座处处精心布置的寝帐——地上铺着整张黑熊皮,脚踩上去柔软无声。帐角的博山炉青烟袅袅,龙涎香混着浓烈的酒气,熏得人有些头晕。
榻边立着漆木嵌螺钿的屏风。齐帅坐在屏风前,手里端着酒杯,看着我。他的目光带着分量。
我走到他面前,跪下行礼。
他没有让我起身,而是拿起身边的一份奏表,慢慢读给我听。声音淡漠,没有丝毫起伏。
他念到“郡守乔文璟,率军民死守,城破殉国”,我轻轻咬住嘴唇。念到“妻谢氏,随夫殉节”,我的眼泪落下来,隐没在黑熊皮毛里。念到“其女乔氏,失陷于乱军之中”,我猛地抬起头,看向他。
齐帅没有看我,继续念下去,仿佛那些字句与自己无关、也与我无关。念完末尾,他放下奏表,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
“乔小姐,”他说,“不,从今往后,只有乔姬。”
我盯着他,嘴唇发抖,却说不出话来。
他看着我,目光温和,“你父母的清誉,本帅已经替你保住了。朝廷会追封,会嘉奖,会立碑。他们会是忠烈,是楷模,是洮城百姓世世代代记住的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而你,只需留在这里。”
留在……这里……我想到攥在云手心里的白玉簪珥,想到那柄青玉剑格的短剑,也想起那天晚上,濒临绝境时,他的话:“倘若……”
齐帅又抿了一口酒,目光落在我脸上。“乔姬,”他说,“你是不是在想,一死了之?”
我猛地收紧手指,攥住了衣角。他移开视线,拿起另一份奏表,语气依旧平淡。
“乔姬,你父亲的结局,有两个版本。一个是忠烈殉国,一个是降敌被杀。这两份奏表,尚未呈递。你选哪个?”
我一阵眩晕,半伏在黑熊皮上,几乎抬不起头。若父亲以忠烈之名载入史册,我就得留下,做他的乔姬;若父亲被写成降敌之臣,母亲和那些死守洮城的将士,又将蒙受怎样的污名?
“你不选?”齐帅放下奏表,端起酒杯,“那本帅替你选。”
他拿起第一份奏表,放在案上。“忠烈殉国,朝廷追封。立碑,建祠,世世代代,受人祭拜。”他顿了顿,又拿起第二份奏表,“这一份,本帅可以烧掉。”
我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心里默默地唤了一声“云……”然后伏低身体:
“民女,叩谢元帅大人。”
我在庭院里站了很久。望着从帅帐后面慢慢升起的月亮,想了很多,又似乎什么也没想,只是站在那里,仰着头,让夜风吹干脸上的泪。
回到帐中,宋嫂替我解下披风,颜嬷嬷捧上热茶。她们都面带忧色,视线下意识地飘向案上摆着的几只锦盒。
我打开锦盒。是齐帅差人送来的华服和首饰——紫檀色的锦缎衣裙,镶着宝石的金簪,羊脂玉镯。烛光下,珠翠生辉,晃得人眼花。
颜嬷嬷看了一眼,别过脸去,迟疑而焦虑:“小姐……”
“嬷嬷,”我打断她,“以后叫我乔姬。”
颜嬷嬷愣住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宋嫂没有吃惊,也没说话,只是低着头,把锦盒合上,推到一边。
锦帐里,死一般的沉寂,只有颜嬷嬷压低的抽泣声。
沉默了很久,她突然一把拉住我的手,声音发抖:“小姐——乔姬,那云将军……他知不知道?我去求他……来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颜嬷嬷急了:“郡守大人把您托付给他,他答应了的!他答应拼死也要护得小姐周全,难道就……就看着您入虎口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。
一直没说话的宋嫂轻轻叹了口气:“嬷嬷,军中规矩大。再说,云将军是齐帅一手提拔的。”
颜嬷嬷不明白。
宋嫂看了我一眼,低声说:“齐帅对云将军有恩啊。他若为了乔姬违抗元帅,往后还如何在军中立足?便是带着她逃出去,又能逃到哪里?”
颜嬷嬷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宋嫂轻声道:“他若来了,也救不了乔姬。”
颜嬷嬷终于哭了。她搂着我,哭得像个孩子。
我没有哭。只是抬起头,看着帐顶铜灯里飘摇的火苗。门缝里透进一阵风,火苗暗了暗,又亮起来。
活下去。
活着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