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--- 保重(廿六)
云跟着我们,穿过月亮门,走进东跨院。
书房的残垣断壁前,摆着一张简易的供案,案上放着香炉和果品。齐帅站在一旁,颔首示意我上前。
我慢慢点燃香,插进炉里。青烟袅袅,飘向灰蒙蒙的天空,好像那天黄昏,我在马背上回望时看到的,从书房里升起的那细细的一缕黑烟。
黑烟弥漫着,越来越浓。片刻间,我的眼前只剩一片黑暗。我半跌半跪下去,伏身行礼,额头紧贴着冰凉的砖石。
闭上眼睛,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:父亲,母亲。
眼泪掉下来,落在砖石上,洇出小小的深色印记。又一滴落下,印记渐渐连在了一起。
我跪了很久,也哭了很久——为我记忆里的洮城,为父亲和母亲,也为我自己。
隐约间,我听见身旁衣甲轻响。是云跪下来,向父母叩首。片刻,他起身上香,然后便一直静静站在我身后。
我知道他在看我。我没有力气回头。
那时我不知道,齐帅的目光也落在我们身上。他看过我一身缟素的背影,看过鬓边的白花,又转向云,看他始终站在我身后。
我在宋嫂的搀扶下慢慢起身。东跨院门口传来哭喊声,接着是齐帅亲兵的呵斥:“元帅在此,不得喧哗!”
循声望去,隐约见两个人伏在地上,泣声哀求:“郡守府旧仆,求见小姐。”
是颜嬷嬷和老颜头。他们躲在马厩的水缸里,逃过了城陷后敌军的洗劫。
齐帅看了我一眼,没有说话,只抬了抬手。亲兵们退开了。
颜嬷嬷和老颜头连滚带爬地扑过来,跪在我面前,额头磕在砖石上,咚咚作响。
“小姐——小姐——”颜嬷嬷泣不成声,紧紧抓住我的手不放。老颜头跪在一旁,说不出话,只是流泪。眼泪和着脸上的灰,淌成一道道黑痕。
我扶起他们,想说几句安慰的话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颜嬷嬷上上下下打量着我,然后伸出手,替我整理长跪后有些凌乱的衣裙,插好鬓边摇摇欲坠的白花。
齐帅站在一旁,脸上没有表情。随后,他转身对身边的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。亲兵走过来,对颜嬷嬷说:“元帅说了,你既为郡守旧仆,可留下伺候小姐。”
颜嬷嬷松开我,拉着老颜头跪下去,朝齐帅磕头:“老奴的老伴儿原是郡守府的马夫,求元帅大人收留。”
齐帅没有立即答话。
张循抢上一步,施礼道:“元帅,这两人既是郡守府旧仆,又无处安身,不如一并留在营中。”他看了一眼老颜头,“先锋师大营正缺马夫,倒可以让他去那里当差。”
齐帅点了点头,随即转身向门外走去。
颜嬷嬷连连磕头:“谢元帅大人,谢元帅大人。”
老颜头始终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我向云站的地方飞快地投去一瞥,然后低下头,跟着齐帅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