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--- 保重(廿五)
这天一早,有人来传令,让我收拾妥当,跟随齐帅前往先锋师营地。
马车过了洮河,行不过三五里,便隐隐传来战鼓声,随后是喊杀声,还有弩箭破空的尖啸。
我开始颤抖,怎么也止不住。洮城沦陷时的记忆一齐涌上来。而云,此刻就在战场上。我知道,他会在最前面。
齐帅在先锋师中军大帐落座,几位将领随侍左右。亲兵们在他身后立起帷幕。我坐在幕后。齐帅说,我是郡守遗孤、忠烈之后,今日特许随军,亲闻收复洮城的捷报。
整个上午,传令兵往来不绝。齐帅详细听取战报,调兵遣将。将领们议论纷纷,语气时缓时急。我的心跟着每一条消息起伏——何处推进顺利,何处攻势受阻,何处伤亡惨重。
午后,终于有传令骑兵带来捷报,中军帐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了几分。
我听见那句“云将军率先杀上城墙”,手紧紧攥住衣角,指甲掐进掌心。
马车停在郡守府门口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进了南城门后,张循便紧跟在齐帅身侧,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。
“末将率部从南门突入,敌人溃不成军,从北门遁去。”
“洮城收复,全仗元帅运筹帷幄。”
他的声音很响亮,像在朗读一篇奏折。我没有细听,只是将车帷掀开一角。没有云的身影,只看见张循甲胄鲜亮,一尘不染,身子微微前倾,一如往常。
我扶着宋嫂的手下了车,抬起头,看见那扇曾经朱红的大门,如今漆色斑驳,门楣上还有火烧过的焦痕。
我低下头,跟着齐帅走了进去。
正厅还在,屋顶却塌了一角,露出灰蒙蒙的天。地上散落着碎瓦和烧焦的木片,梁柱上留着刀砍斧劈的痕迹。
穿过正厅,便是那座庭院。
院子西边的老槐树还在,枝干焦黑,光秃秃地伸向天空。树下落了一地的灰烬,风一吹,便打着旋儿飘起来,飘过倾颓的院墙,飘过那座被熏黑的月亮门。
东边的围墙塌了大半,露出后面东跨院的残垣。书房的屋顶没了,只剩下几堵断墙,墙根处散落着残缺的瓦砾和烧焦的梁木。
我站在那里,看着这一切,心里空荡荡的。
然后,我看见了云。
他站在老槐树下,背对着我。他的肩背还是那样挺直,却隐隐透出疲惫。还是那身银色甲胄,上面布满刀箭的痕迹;还是那件墨蓝色深衣,上面的血迹已经发黑。
他手里没有银枪,身边没有踏月,阿安和亲随们也不见踪影。他只是一个人站在那里,对着老槐树,不知在想什么。
听见动静,他转过身,看见了齐帅,也看见了我。
他的目光并未在我身上停留。可我知道,他认出了我。隔着面帷,我仍看见他握剑的手指猛然收紧——像那天在帅帐里,他握住我塞给他的簪珥。
他垂下目光,上前几步,向齐帅施礼。
“末将见过元帅。”
齐帅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他污损的甲胄和战袍上的血迹,眼里带着赞赏。他侧过身,指了指我:“特带郡守遗孤前来祭奠双亲。云副将既与郡守相识,可一同前往。”
云抬起头,看了齐帅一眼。那一眼里,有敬意,也有感激。
我知道,他感激齐帅,是因为我。
我低下头,不敢再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