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--- 保重(廿四)
重逢
齐帅的议事大帐,威仪森严。帷幕之后,却是另一番天地。
大帐的后门连着甬道。甬道不长,两侧帷幔垂地,脚踩在厚毡上,没有声音。
我低着头,跟着仆妇走进甬道。帘子在身后落下,隔绝了云的目光。
甬道的尽头是齐帅的寝帐。
帘子掀开,一股龙涎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。地上铺着整张兽皮,榻边立着屏风,案上搁着酒壶和玉杯。灯火摇摇晃晃,把影子投在帐壁上。
仆妇带着我穿过寝帐。眼前竟是一个不大的庭院——三五株大树,树下有案,案上有香炉、酒壶、耳杯、果碟。不像军营,倒像是权贵人家的花园。
庭院的周围是数顶精致的厚毡帐。圆帐小些,排在寝帐两侧,方帐大些,在寝帐对面。走过庭院时,视线余光里,有两三顶圆帐的门帘被微微掀起。
仆妇将我领到角落处的一顶圆帐前,掀开帘子。
帐内垂着浅紫色锦帛帷幔,铺着厚厚的深紫色毛毡。一边是矮榻,榻上有高枕和锦被;另一边是案几,上面摆着烛台、铜镜、梳妆奁。角落里的兽香炉青烟袅袅。
我一时呆住了。满脑子都是云的帐里——油灯微弱的火焰,草榻上薄薄的、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,带着皂角味、铁锈味,和他的气息。
仆妇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:“齐帅吩咐了,乔小姐暂且在此处安歇。”见我半晌没言语,她又道:“您的包袱待会儿差人送过来。”
不多时,帘外传来宋嫂的声音:“乔小姐。”
她进了帐,也是一怔。目光扫过那些精美讲究的陈设,停了一瞬。然后她看向我,像三天前初次见到我披头散发、浑身血污时一样,轻轻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什么也没说。只是伸手解下我的披风,挂在衣架上。
“小姐,你的坠子少了一只。我去牛车里寻寻。”
我拉住她的袖子,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宋嫂看了我一眼,没有再问。
晚饭后,有人来召我去见齐帅。
我再次走进齐帅的寝帐。帐内烛光摇曳,香雾缭绕,与外间的金戈铁马判若两个世界。
站在帐门口,我觉得身上的素衣与这里的奢华格格不入,不禁有些踌躇。
齐帅随意地坐在榻上,手里端着酒杯,示意我过去。
我定了定神,目光扫过帐内。帐顶悬着一盏铜灯,齐帅的影子投在帐壁上,随着灯火微微晃动。
我低下头,慢慢走近,脚步放得很轻,怕踩脏了地上的兽皮,怕碰翻了案上的玉杯。
来到榻前,我跪下,伏身行礼,额头贴着冰凉的兽皮。
“起来吧。”他的声音很温和,“这里,还习惯?”
“民女感谢元帅收留。”我站起身,“不知何时能动身南下?”
齐帅看着我,没有接我的话,只是说:“本帅已下令先锋师明日拂晓拔营,移至洮城南侧一里处,准备攻城。待收复洮城,你随本帅进城,亲自祭奠父母双亲。之后,再南下也不迟。”
“民女感谢大人体恤。”我再次拜伏在地。
我在那顶紫色的锦帐中,如坐针毡地待了三天。
每当听到帐外的丝竹管乐、女子的娇笑,齐帅与亲信将领推杯换盏的喧哗,我就想起洮城。我想起城陷那天的战鼓、喊杀,攻城槌撞击城门的闷响,还有云带着我冲过大街小巷时,身后房屋坍塌的轰鸣。
为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