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--- 保重(廿三)
齐帅的大军终于到了洮城。
三万人马浩浩荡荡,在洮河南岸分营驻扎,成犄角之势。帅帐与先锋营隔河相望。
这天一早,阿安便跟着宋嫂进帐,带来云的话。齐帅召集先锋师将官,询问洮城战况。请乔小姐收拾妥当,随后前去帅帐拜见大元帅。他还说,公子已安排好牛车,候在帐外。
我整理好素白衣裳,系紧麻绳腰带,再用白布束好发髻。
犹豫片刻,我还是戴上了那对白玉簪珥。母亲留给我的,也是那晚在郡守府,第一次以女装见他时戴的。按理说,孝中不该戴首饰。但今日之后,也许再也见不到他了。
他看见这簪珥,会不会想起那个晚上?会不会想起父亲的话?会不会知道……我一直记着?
牛车很简陋,车上的干草却是新铺的,草上的旧毯子也洗得干干净净。宋嫂扶我上车,帮我把风帽拉低,遮住大半张脸。
车夫一声吆喝,木轮吱扭作响,缓缓转动。
我微微揭开风帽,看着云的帐篷,看着他的家,离我越来越远,终于隐没在重重营帐与旌旗之后。
牛车出了先锋营大门,沿着营寨东侧的木栅栏往南行。路被马蹄踩得坑坑洼洼,很不好走。
木栅栏里传来马粪味和马嘶声。我听不出来踏月的声音,只记得它嘶鸣着跑向栗色马的样子,还有云肩膀的温热,和那声低低的“嘶”。
三天未见。
他的伤好多了吗?
牛车走过洮河上的简易浮桥,停在帅营门口。值守的军官验过令牌,摆手放行。
通往帅帐的土路很平整,木轮滚动得轻快了些。我也渐渐急切起来,却又添了几分忐忑。
帅帐立在洮河南岸最高处,比寻常军帐大了数倍,像一座缩小了的宫殿。帐前立着帅旗,门两侧站着持戟的亲兵。
我在帐前十余步外下车,扶着宋嫂的手,缓步走到帐帘外站定,等候召见。
帐里的说话声隐约传来。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,但能听出云的声音——清朗如旧,可我觉得那清朗里带着一点疲惫,一点沉重。断断续续听见“郡守”“殉城”“遗孤”等几个字,想来他正在禀报洮城的事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悲喜。
我想起那晚在家宴上,说起枪法时,他的语气是热切的;提到踏月,又转成了柔和;说“末将拼死也要护小姐周全”时,字字分量十足。
那时他是真实的,鲜活的云。
而现在他是云副将,正向上司汇报军务。
我听着,心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不多时,帐帘掀开,一名亲兵走到我面前,拱手道:“乔小姐,元帅有请。”
我点点头,深吸一口气,跟着他走了进去。
帘子在身后落下。
我只匆匆扫了一眼正前方的帅案——案后坐着齐元帅,案前站着两名将官。云站在右边,侧身朝着帐门的方向,却没有看我。我也不敢多看他。低下头,走到案前,跪下去,伏身行礼:“民女乔氏,拜见元帅。”
齐帅说:“抬起头来。”
我抬起头,眼眶有些发热,却是忍住了眼泪。
齐帅看了我一会儿,语气比刚才问询军务时温和了许多:“你父亲的事,本帅知道了。忠烈之后,本帅会妥善安排。”
他抬了抬手,示意我起来。站在他身后的仆妇上前,扶我站起身。我这才抬起眼,打量着周围。
齐帅坐在上首,身着黑色曲裾深衣,头上戴着武冠,冠上插着一根鹖羽,微微颤动。他手里端着茶盏,神态闲适,像在自家厅堂,而不是军营。
两侧坐着随行的将领,深衣服色有黑有赤,腰间金带钩隐隐发亮。武冠之下,一双双眼睛目光沉沉,大半落在我脸上,有些还带着让我不舒服的审视与玩味。
案前左侧便是先锋官张循了。他正对着齐帅微微欠身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。
云站在另一侧。还是那件墨蓝色深衣,黑色革带,青铜素面带钩。肩头的绷带从领口露出一角,白得刺眼。
只一眼,我便看出他瘦了,脸色仍有些苍白,眉峰微蹙,眼下有隐隐的青色。
我将目光转向齐帅,鼓起勇气道:“父亲临终前,将民女托付给云将军,希望他送民女回南方外祖家。”
帐里安静了一瞬。
张循轻轻笑了一下:“乔小姐年少,云将军亦年少,二人同行,于礼不合。恐有损小姐清誉。”他说得很温和,听上去像位慈祥的长辈。
我没有理他,只是看着云,盼他能提起父亲许婚的事。
他站在那里,微微抿了抿唇,似乎想说什么。张循又道:“收复洮城,志在必得。大战在即,云副将如何能分身他顾?”
齐帅沉默了片刻,摆了摆手,对仆妇说:“带乔小姐去后面歇息。”
我朝齐帅行了礼,然后转向云,一步步走到他面前,抬起脸,望着他。
这是我第一次,在众人面前,站在这么近的地方,毫不掩饰地注视着他的眼睛。
他的眼睛很亮,很深,也许是映着烛火,微微有些发红。
“云将军救命之恩,小女子无以为报。请受我一拜。”我伸手理了理衣裙和鬓发,然后跪下去,认认真真地磕了一个头。
云吃了一惊,忙伸手来扶。
我拉住他的手,站起身。只短短一瞬,却足够我把刚才借着理鬓摘下的一枚簪珥,塞进他手心。
云似乎愣了一下,随即攥紧了拳头。
他很快恢复了平静,看着我微微一笑,说:“保重。”
我转过身,跟着仆妇,走向帅案后方的帷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