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--- 保重(二十)
帐篷里很暗。最初,我只能看见油灯的一点火焰,和灯下的一张矮几。待眼睛习惯了暗处,我细细打量起这帐篷来。
很小。看得出特意收拾过。一侧的地上铺着厚草,草上是毡毯,毯子的一边卷起做成枕头,另一边放着被子——叠得整整齐齐。
这是云的被子吗?他让给我用?
这忽然冒出来的念头,不知怎的,竟让我有些脸红心跳。
我忙把视线转向另一边,才发现角落里站着个人,一个老妇人。
她见我们进来,移近几步,招呼道:“安爷。”
阿安侧身,先对老妇人道:“这位就是乔公子。”
老妇人蹲身行了个礼,声音低而恭谨:“老身见过公子。”借着灯火,我看见她一身灰布衣裳,浆洗得干干净净,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阿安又转向我,略显赧然道:“乔公子,这位是宋嫂。公子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让她来照顾您起居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宋嫂没有再说话,只往后退了两步,又站回到帐角,低下了头。
阿安继续说:“公子说,您在帐里暂住几日。等齐帅到了,见过面,便能安排南下。这里简陋,委屈了。”
临走前,阿安又回过头:“帐门口守卫的亲兵,都是公子信得过的人。您尽可以放心。”
阿安出了帐门,将我一个人留在帐内。
油灯的火焰晃了晃。
宋嫂慢慢走过来,试探着伸出手,解下我的披风。她看了我一眼,目光很快地扫过我散乱的头发、染血的轻甲、挽起的鹅黄色裙摆。她轻轻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乔公子,坐下吧。”
我依言在矮几边坐下。她从怀中摸出一把木梳,先给我看了看,然后绕到我身后,开始替我梳头。
她的手很粗糙,指节粗大,但动作很轻柔。梳齿碰到打结的地方时,她会停一停,用手指慢慢捻开,再接着梳。
木质的梳齿又粗又钝,一下一下,慢慢地划过我的头皮,是一种柔和而温暖的触碰。我一直绷着的身体,随着这一下又一下,一点一点地松下来。
头发梳理好,她为我绾了个松松的髻,拿起墙角的木盆出了帐门。
一炷香功夫,她便端着一盆热水回到帐里。放下木盆,面带询问地看着我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
她仍旧没说话,只帮我解开小皮甲的系绳,然后低头退了出去。
我卸下那些坚硬冰冷的甲片,让它们落在地上,发出几声闷响。接着是那件我最心爱的鹅黄襦裙——袖口处精美的刺绣被血迹覆盖了,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图样,只留下凹凸的痕迹。血已经干了,指尖抚过时,布料硬邦邦的。
我把它小心地叠起来,放在一旁。
打开包袱,里面有几件我常穿的衣裳。我挑了一身素淡的,一件一件穿好,系紧裙腰,理好衣襟。衣裳上还有皂角的味道,是郡守府里常用的那种。我把脸埋进袖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宋嫂又进来一趟,端来一碗粥,放在矮几上,便悄悄退了出去。
我在榻边坐下来。油灯还亮着,火苗摇摇晃晃。
那碗粥渐渐凉了。
我没有动,只是坐在那里,等他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