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--- 保重(十九)
洮河从城西那片丘陵的北侧出来,向南偏折了七八里地,再蜿蜒流向东南。
张将军率领的先锋师,大营就扎在洮河北岸一处高地上。营盘沿着河岸,依地势延展开来,一眼望不到边。营前布设着拒马和鹿角,竖着木栅栏。营中立着各式旌旗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从前随父亲守城,也曾远远望见过敌人的营盘。眼前这座大营,却让我想起城西的那片丘陵——远望时不过是一片低低起伏的山影,走到近处,才知道自己有多么渺小,仿佛随时会被吞没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我感到一阵寒意,伸手裹紧披风。披风的领口处,母亲绣了一朵兰花,此刻就贴着我的下巴,像母亲轻柔的指尖。我想起母亲最后说的那声“别怕”,暗暗挺直了腰背,跟着云向大营走去。
营门出现在眼前,比我想象中更高、更沉。门的两侧各有一座望楼,楼上人影晃动,隐约能看见弓弩的轮廓。
亲兵中一人高声通报:“云副将回营!”
哨兵横枪拦住去路。一个军官从门后走出来,步子不急不慢。他先看了云一眼,目光在他肩上的伤处停了停,然后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将军恕罪,请验令牌。”
云从腰间解下一枚铜牌,递过去。那人双手接过,对着光看了看背面,又翻过来看一眼正面,然后奉还,侧身让开:“将军请。”
“慢着。”他目光扫过我,“这位是——”
“郡守遗孤。”云的声音不高,但很笃定,“随末将回营。”
那人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云,没再说什么,一挥手,拒马被抬开。亲兵们簇拥着我,跟在云身后,鱼贯而入。
营门在身后合上时,我听见木轴转动的声音,沉沉的,像一声闷雷。
一进营门,大家跟着云下了马。我走在亲兵们中间,微微抬头,暗暗打量四周。
眼前一条宽敞的土路,笔直向南。数百步外,路的尽头,一座圆形高顶大帐遥遥在望。土路两侧,各式帐篷依着颜色、形状,排列成众多小聚落。帐篷外缘整整齐齐,彼此间留出的空隙便成了路,大大小小,纵横交错。
兵士们三五成群,散落在帐篷之间。有的蹲在帐前吃饭,有的打磨兵器,还有的正闲话谈笑。空气里是马粪、炊烟、药草和汗臭混在一起的味道,浓得呛人。
一切都是如此陌生,让我生出几分惶惑。我忽然想起,云曾对父亲说起过,他十五岁投军。算起来,他在军营里已住了五六年——这里,才是他的家。这样想着,那些陌生的帐篷,好像也没那么远了。
阿安正站在路口等候,见我们走近,连忙迎上来,冲云点点头。
云回头看看众人:“大家先回营中休息。”又看向阿安,“你带乔公子去帐里暂住。”
阿安答应着,接过踏月的缰绳。
我们转入大道东侧的一条岔路,云却带着一个亲兵继续往前。
阿安好像看出了我的困惑,低声说:“公子先去先锋营中军大帐,向张将军复命。”
岔路的地面被马蹄踩得坑坑洼洼。我低着头,跟在阿安身后,听他小声说着沿途的营区。
“张将军的右亲兵营,护卫中军大帐,守卫刀车。”
“右前军,公子奉命出击时,常领这营人马冲锋。”
我裹紧披风,拉低风帽,走过一排又一排的帐篷。月白色细绢披风,混在披坚执锐的亲兵中间,很惹眼。余光中,我看见那些兵士——吃饭的停下筷子,磨刀的松开磨石,纷纷朝我看来。
他们投过来的一瞥极短,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。有的似乎只是好奇,有的却让我隐隐不安。我说不清那些目光是什么意思。
经过右前军营时,有人热切地站起身,远远地问了一声:“云将军回营了?”更多的人跟着起身,像是要见礼的样子。
阿安说:“云副将径直去中军大帐复命,稍后才回。”
“听闻副将大人受伤不轻……”
“千万要好生将息。”
阿安向四周团团一揖,谢过众人,一行人继续往前走。
不一会儿,踏月和其他几匹马儿开始兴奋起来,此起彼伏地打着响鼻。马粪与草料的气味也越来越重,很像郡守府西跨院里马厩的味道,不过要浓烈得多。
阿安吩咐两个亲兵将马牵过去,交给自家的马夫。然后带着我向南拐去,走过几排马夫住的帐篷,便到了云的营中。
地方不大,和郡守府里的东跨院差不多。中间是一顶长帐,帐门朝东,正对着中军大帐的方向。门前左右各有一顶小圆帐。南边、西边和北边,有八九顶大一些的圆形帐篷,有些破旧,却都精心缝补修缮过,整整齐齐地拱卫在主帐周围。
东头留出一方小小的空地,十几个人正聚在那里,面带焦虑地张望着。
阿安冲他们摆摆手,带我径直走到主帐门口。一名亲兵掀起门帘,我跟着阿安走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