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--- 保重(十八)
惜别
我们在那里又歇息了几个时辰。过了正午,才从林子的一侧出来,绕道向南。
云执意让我独自骑上踏月,自己步行跟随。歇息了半日,他的气力恢复了些,走起路来,背脊又挺得笔直。
踏月似乎知道我的心思,一路上不仅放慢了脚步,还时常驻足回望。我随着它看过去,好几次与云的目光相接。我不再垂下眼帘,他也不再移开视线,只是微微一笑。
有那么一刻,我竟盼着,就这样与他一直走下去。
日暮时分,南边隐隐传来马蹄声。云神色一凛,侧耳细听。踏月却突然伸长脖子,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,发出一声欢快的嘶鸣。
远处的马儿长嘶相应,越跑越近。
“公子!”
人还没到眼前,声音已先传来,带着掩不住的惊喜,尾音却有些发颤。
转眼间,一匹栗色马飞奔而至。
阿安翻身下马,几步抢到云面前。
他张开双臂,似乎想抱住云,伸到一半,却又放了下来,最后只攥住他的袖子,攥得指节泛白。
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,没有说话,只微微点了点头。
阿安这才上下打量起他来——盔甲上的血迹、肩头缠着的布条、苍白的脸色。
他的眼圈一下子红了,连忙低下头,用袖子擦了一把脸。
再抬起头时,他看见了我。
阿安怔了一下,松开云的袖子,退后一步,朝我深深施了一礼。
“乔小姐,”他的嗓音仍有些沙哑,却十分郑重,“多谢。”
我摇了摇头,想说什么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
阿安直起身,又望向云。
云安抚般地淡淡一笑:“走吧。”
阿安不由分说,半扶半架地搀着云上了栗色马,自己牵着缰绳在前面引路。一路上,便将自己如何突围、如何求见张将军,以及部曲里的弟兄们如何四处寻找公子的下落,一一说给云听。
“昨夜,我和弟兄们护着公子和乔小姐冲进敌群,混战中队伍被打散。敌人急着进城抢掠,拦截不成,只派出几队人马追赶。见公子与乔小姐两人一骑,想必猜到是重要人物,便都追着你们去了。我们这才得以脱身。”
“向南再走了不过八九里,就到了张将军的大营。”
“我说有洮城紧急战报,亲兵营首领才肯进去通报。”
“张将军听说洮城失陷,郡守大人殉城,公子带人突围,下落不明。只说云副将神勇无双,定能闯出重围,平安回营。”
“我央求他派人往洮城方向接应公子。他却说夜深月黑,不宜让军士涉险,待天明再作打算。”
“我再三央求,他才答应让咱们部曲里的人马出营搜寻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阿安顿了顿,“那中军大帐搭得齐整,大营也丝毫不乱,不像是得知洮城失守后临时扎下的,倒像早就打算在城南驻营。”
……
我正思忖着自己是否应该回避一二,踏月却小跑几步,追到栗色马身侧。
两匹马儿凑到一处,鼻子贴着鼻子,呼呼地喷着热气。栗色马伸过头来,亲热地蹭了蹭踏月的脖子。踏月也蹭了回去,还轻轻咬住栗色马的鬃毛。
我吃了一惊,下意识地收紧缰绳,却被踏月带得身子一歪,眼看要撞上云的肩膀。
云的右手微微一抬,像是要伸手扶住我,也像是要拉动缰绳避开,却又停住了。
我的肩碰到了他的手臂,很轻、很短的一下。
他却低低地“嘶”了一声。
我心里一跳,连忙坐稳,也不知是因为碰到了他,还是因为担心弄疼了他。
我低下头,责怪似的拍了拍踏月的脖子。
踏月甩了甩尾巴,大概不知道自己闯了什么“祸”。
前往大营的路上,我们又陆续碰到几拨外出搜寻的亲兵,个个风尘仆仆,满面倦容。有的身上还带着伤,想是在搜寻途中遇上了梁军游骑。
看到云的瞬间,他们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,眼神亮了起来,动作也分外利索——滚鞍下马,单膝跪地施礼。
“将军……”
嗓音或沙哑,或哽咽,都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。
云也下了马,伸手一一扶起,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片刻:“有劳诸位弟兄。”
看着他们泛红的眼眶,我也觉得鼻酸,忙将风帽拉低,遮住了眼睛。
云转向阿安,低低吩咐了几句。阿安上了栗色马,带着一名亲兵策马而去。
有人将自己的马牵过来,云并未推辞,点点头上了马。他轻轻一拉缰绳,调转马头。视线转向我的时候,微微一扬头,示意我跟上。
马小跑起来,亲兵们也齐齐上了马,跟在他身后。
我忙轻磕踏月,追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