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霓的文字小世界

云乔 —— 保重 (四)

回到郡守府,已是夕阳西下时分。

我向父亲简单说了说白天的所见所闻,他听着,慢慢露出一点笑容,神色间带着赞许。我不知道这是给我的,还是给前来驰援的云将军,但父亲近来沉重的神情里,有了一丝轻松,这让我很欣慰。

我陪父亲在书房用过晚膳,便沿着青砖小路向内宅走去。

路过西跨院的月亮门时,我再一次将目光投向院中,却惊喜地发现演武场地上有道时隐时现的影子。

凝神细听,里面传来时缓时急的脚步声,还有枪尖破风的轻啸声。

抬头望望刚爬上屋脊的圆月,我知道,他一定是在借着月色练枪。

我看不见,但我能听见。

我不能穿过那座月亮门,走进院子,走到他身边,但我能站在院子外面的老槐树下,倾听从他那里传来的声响。

老槐树的影子落在我身上,把我遮得严严实实。我躲在树下,听得入了神。那声音在黑夜里格外清晰,像有什么东西,一下一下敲在我心上。

回到内宅的耳室,我和衣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却分明看见他在我面前——墨蓝深衣,黑色革带,那柄短剑在光线落下的那一刻,流光溢彩。

夜深了,我仍旧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思量再三,我悄悄起身,蹑手蹑脚溜出耳室,走出内宅大门,来到月亮门边。

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马厩那边偶尔传来一声轻响。

他睡了,我想。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。


第二天,我醒得很早。眼皮虽沉,却怎么也合不拢,总有种隐隐的悸动。

我盯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,回想着自己做了一整夜的那些梦——好梦和噩梦,清晰的和模糊的,每一个里都有他的身影。

内宅正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接着响起亲兵队首领的声音:“禀大人,云将军早前带兵出城骚扰敌营,探听虚实。”

“他何时出城?带了多少人马?”

“寅时从北门而出,带着他的亲随,还有亲兵队五六个兄弟,约好卯时前后绕道从南门回城。”

“随我去南门看看。”父亲一边说,一边快步向郡守府大门走去,亲兵队的七八个护卫紧紧跟着。

我心里一惊,急忙跳起来,小跑着赶了上去。


我们随着父亲登上城墙。极目望去,晨光里,果然有一队人马从远处疾驰而来,领头那一个,白马银枪,是他!

看着他飞速接近,离追兵越来越远,我那颗几乎提到了嗓子眼的心,稍稍安定下来。

城下传来急促的喝问声,亲兵队长随即大喊:“是自家人!快开悬门!”

我探身望去,只见城门内侧,几名士兵奋力推动绞盘,缆绳嘎嘎作响,那道厚重的悬门缓缓升起。

再快一些吧,我心里默念着,感觉心又随着悬门慢慢地提了起来。

门扉缓缓打开,才开到三五人宽的一条缝,那一队人马便如潮水般涌了进来。我一时找不见他的身影,心里越发焦急。

当最后一人一骑冲入,城门又缓慢地开始闭合。

那人勒马回望,待城门完全关好后,才翻身下马,摘下头盔。

那张占据了我整整一夜梦境的面容,终于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——神色依旧平静,发髻却有些松了,几缕碎发散落下来,贴在汗湿的额角,有种说不出的清俊。铠甲之下的深衣上染着点点血迹,不知是敌人的,还是……

我好容易放下的心,再一次冲到了嗓子眼,下意识地捂住嘴,怕自己惊叫出声。

他抬起头,正好看见站在城墙上的我。隔着那么远,我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他似乎愣了一下,然后微微点了点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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