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--- 保重(五十五)
谢家的祖宅坐落在清波县城东。宅门朝南,门前的青石板路通往南北向的衙前街——城中最宽阔、最热闹的一条街。这是一座四世同堂的望族宅院,五进两跨,墙高院深。垂花门内,几乎是乔和表姊妹们的全部世界。
每日早起,乔从后罩房穿过天井,与住在东厢房的表妹们汇合,一同去正院向外祖母问安,陪她用膳。
白天里,姊妹们或抚琴临帖,或做女红针线,或陪着外祖母闲话。日子就像城南浣花溪的流水,清澈平缓。偶尔有姊妹出嫁,才漾起一阵热闹的涟漪。
三年前,回到清波县外祖家不久,长辈们便张罗起乔的终身大事来。
颜嬷嬷原本是母亲的陪嫁丫鬟,府里上上下下都熟。这消息一传到她耳朵里,便急忙告诉了乔。
情急之下,乔顾不得害羞,鼓起勇气告诉外祖母,在洮城时,父母将自己许给前来襄助守城的少年将军,“母亲亲手写了庚帖。他……收下了。”
外祖母没有言语,目光落在乔耳畔的那枚簪珥上,脸上浮起淡淡的哀伤。乔也红了眼圈。
半晌,外祖母将乔搂进怀里,替她擦了擦眼泪,“你母亲留给你的簪珥,另一枚可是被你赠给那少年将军?”
乔点点头。她伏在外祖母膝上,喃喃地说起洮城三日,说起家宴,说起突围,说起军营,说起大帐里的惜别。
外祖母一边听,一边轻轻抚着她的背。那掌心的温暖,让乔渐渐安下心来。
这些年烽火连绵。南方虽远离前线,战局却是人人关心的大事,就连闺中女子们也时常议论几句。 那个远在天边的少年将军,让原本遥远的战争和军人变得贴近而真实。姊妹们喜欢围着乔问这问那。
“将军是不是都像画上那样,黑脸大胡子,凶巴巴的?”
“是不是要杀过很多敌人,才能做将军?他杀过很多人,你怕他吗?”
“你说战事平息后,他会来接你。但是,他能找到来这里的路吗?”
乔听着这些问题,有时只笑笑,有时会沉默片刻。看着她们把战争想象成说书人讲的故事,她有些无奈,也有些庆幸——她们无法想象焦土与死亡,却在无意中为她的等待添了些明快的色彩。
此刻,姊妹们正聚在外祖母的暖阁里,边做针线,边闲话家常。说着说着,话头又被婉儿引到了乔的心事上。外祖母摇着扇子,笑眯眯地说,“你们乔姊姊告诉我,那少年将军骑白马使银枪,英雄了得,一个人就护着她冲出重围。” 她的语气里带着温和的自豪。
看着乔红着脸,欲言又止的样子,外祖母又摇了摇绢扇,方开口道:“过些日子便是花朝节,正好你萍姊姊回家省亲,咱们踏青赏春去,大家一起热闹热闹。”
话音落下,婉儿最先反应过来,拍着手跳了半步:“真的?花朝节踏青!萍姊姊也要来!”几位表妹跟着围上来,叽叽喳喳的声音带着兴奋,像是春天的雀鸟。
乔没有说话。“花朝节”三个字在她心里轻轻撞了一下,激起的回声竟是“花朝如约”。她低下头,看着手中绣了一半的香囊,也笑了。
外祖母看着乔,摇扇子的手不紧不慢,眼里含着笑意。然后她的目光从乔身上移到院门的方向,像是已经看见了正在穿过柳色、朝这里走来的人影。过了一会儿,又轻轻补了一句:“记得把你心爱的襦裙找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