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霓的文字小世界

云乔 --- 保重(五十六)

云带着阿安出了京城,一路向南。翻过几道山,渡了几条河,经过几座曾在舆图上见过的城池。有时进城打尖歇息,有时驻马看看风物,有时只是匆匆而过。

在一处渡口,云勒住踏月,望向对岸连绵的丘陵。阿安跟着停下,朝那边指了指:“过了前面那道山梁,就快到家了。”

过了河,阿安的声音里多了一分热切:“我先回去通报一声。公子慢慢走,不急。” 云点点头,沿河堤缓缓行了一段。

河不算宽,北岸坡高水深,南岸却是浅滩。此时春水方生,清浅见底,波光粼粼,在夕阳下变幻着颜色。云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对岸,柳树新芽初绽,鹅黄色的枝条随风摆动,宛如姑娘飘动的裙裾。

踏月扬起头,朝阿安离去的方向甩了甩脖颈。云回过神来,见暮色正从山谷那边漫过来。阿安的身影沿着山路越行越远。他轻轻带动缰绳,踏月沿着河堤,继续向前走去。

云家南迁后,在城郊一处有山有水的平旷之地置了田庄。庄外是大片田产,庄内屋舍俨然。族人聚合而居,七八年间,便渐渐形成了一个以云姓为主的村落。

云走进庄门,下了马,沿着村路望过去。眼前是一座座错落有致的小院,炊烟正从院中袅袅升起,被西边天际一片浅金色的余晖映衬着,宁静中蕴着生机。

他拉住缰绳,在路边站了片刻。征战八年,他很少想到“家”这个字,但此刻,看着暮色中的屋脊和炊烟,他的心底突然涌出一股几乎是陌生的热望。他把缰绳交给前来迎接的阿安,朝自家院子快步走去。

那是归途的终点,也将是起点,他正沿着那条路,走向属于自己的春天。

走进院子,云在廊下站定。父亲从堂屋迎出来,母亲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快步走向他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在他们面前停住,然后双膝跪下,顿首。

“不孝儿回来了。”他说完抬起头,母亲正俯身,手指落在他肩头,带着轻微的颤抖。

父亲站在原地,隔着八年的时光,看着他的儿子。

云站起身,立在父母面前。暮色渐深,最后一抹夕阳恰好落在他的肩头。

家宴设在偏厅,不说丰盛,却十分精致。

云知道,除去节日正餐和招待族中长老,母亲很少亲自下厨,今天却是破了例。看着母亲将那道他少时爱吃的菜挪到面前,他愣了片刻。八年了,他早已忘记自己曾偏好过什么。母亲却还记得。

宴罢,晚辈们跟在父母身后移步堂屋。云留意到,父亲放下酒杯时,很自然地侧过头,等母亲放下筷子,才与她一同起身。两人并肩而行,步调不疾不徐。走到门槛处,父亲微微侧身,让母亲先过,自己才跟上。那不是刻意的礼让,更像是多年养成的习惯,一种彼此照看的默契。

年少时司空见惯的情形,此刻落在眼里,却在云的心头激起些许波澜——伉俪情深,便藏在这些经年累月、不经意的相互照看里。

他不禁垂下目光。衣襟之下,那封书笺、那卷庚帖,还有那枚簪珥,正静静地藏在怀中。

入了堂屋,待父母落座,云微微欠身,坐在父亲的下首。家仆送上热茶,备好茶盏。他站起身,拿起茶壶,先给父亲斟满,再绕到母亲身侧,微微俯身,替她斟上。这是他少年时期就养成的习惯,他没有忘记,只是很久没有机会去做。

回到座位,云看到父母脸上的微笑——平安归来的儿子,正以他们熟悉的方式,重新坐回他们身边。

说起征战八年间去过的地方,守过的要塞,攻过的城池,云的语气很平淡,仿佛那只是寻常。父亲带着笑意频频颔首,母亲的神色随着他的讲述时而担忧,时而欣慰。弟弟们间或发出些惊叹,或是简短的询问。

洮城失陷和冶城大捷,都是宋国百姓关心的大事。他们却不曾想到,这两场战役的功臣,是自家亲人。

云停下讲述,似乎迟疑了片刻,又似毫不犹豫地,从怀中将书笺、庚帖和簪珥一件一件取出,放在案上。他的动作很慢很稳,仿佛每一件物事都带着十足的分量,都需要十分的呵护。

迎上父亲探问的目光,他低声道:“洮城陷落前夜,郡守将他的女儿托付于我。这卷庚帖,是郡守夫人亲手交给阿安的。”

话一出口,堂屋里顿时静了下来。沉吟片刻,父亲与母亲短暂地交换了眼神,然后缓缓开口:“你可应允?”母亲也轻声问道:“你可钟意于她?”云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轻轻拿起那枚簪珥,托在手心:“冶城突围时,她留下的簪珥,救过儿子的性命。”

簪珥是饱满的鼓形,中间微微收窄,嵌着一条细细的金线。可以看出它曾断为两半,又被拼合如一。那道金线沿着断痕嵌进玉的深处,像是从裂口处重新长出来的脉络,使原本温润的羊脂玉多了一分坚韧。

他用手掌托着它,迎着光看着,目光专注而温暖。

父亲伸手取过那卷庚帖,慢慢展开,目光沿着郡守夫人的笔迹缓缓移动。他看完后,将它递给母亲。母亲接过去,先看到那方锦帛,再看到角落那朵淡黄色的兰花,会意似地抿抿唇。

片刻后,父亲方开口,:“那就去提亲吧。带着聘礼和雁,以我云家之名。”

云站起身,朝父母施了一礼。廊外暮色渐深,他站在门槛边,望向远处的天际线。那里,山的轮廓和云的影子,终于交融在一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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