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霓的文字小世界

云乔 --- 保重(五十七)

离花朝节尚有数日,谢府内宅上下已经忙碌起来。祖母摇着绢扇,吩咐厨娘准备路菜和果子酒,“多做些花糕和青团。”婶娘打发仆人准备车轿,嬷嬷和丫鬟忙着打点小姐们外出用的物件。姑娘们都聚在西厢的廊下,围着一张铺了五色纸的长案,用彩纸剪出各式花卉。

婉儿拿起粉色纸,先剪了一朵五瓣桃花,摇摇头又放下,重新剪了一朵六瓣的。“赏红用的花,要剪得比真的还像花。”她说着,把那朵六瓣桃花举得高高的。阳光透过纸面,把花瓣的影子投在案上,果然妍丽娇美,引得姐妹们一阵称赞。

乔坐在一边,低头看着手中的彩纸。她不知道自己想剪什么花,只是让剪刀沿着纸面走过。淡黄色的纸屑细细碎碎地落在案上,仿佛冬末的一场残雪。

婉儿忽然凑过来:“姐姐剪的这是什么?兰草吗?”乔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纸——那确实是一枝兰草,纤细的花瓣半开半闭,像藏着什么心事。

云在家里盘桓了几日,进祠堂拜过祖先,去议事堂见过长老,请得热心的叔祖同行为媒。待一切安顿妥当,便禀明父母,再次启程。

越往南走,春意越浓。路边垂柳,从枝头鹅黄初绽,到满树碧玉丝绦。草地上,野花次第开放,从星星点点,到交织成锦。三人一路行来,游兴渐浓,不知不觉中,清波县城已在眼前。

云勒马停在城门外,抬头望了一眼门额上的“清波县”三个字,夕阳余晖,为这个简简单单的地名镀上了一层暖意。

他没有立刻策马入城,而是在门洞外停留了片刻。一路上,他经过许多城镇,但那些不过是一个个陌生的称呼。只有这座城的名字,始终刻在心里。

他拉动缰绳,马蹄踏入门洞,穿过那道阴影,重新走进光里。那个瞬间,一个念头闪过脑海——她就在这座城里,与自己近在咫尺。

进了城,三人沿着主街行了一段,停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栈门前。店小二迎出来时,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一些:“可有上房?”

店小二引着云和叔祖上了二楼,安排了两间相邻的上房。叔祖推开房门看了一眼,点点头,便进屋歇息了。

阿安在楼下东侧要了一个普通单间,方便照顾马匹和行李。他卸下三人的行囊,又亲自牵马进了马厩,拴好,添满水和草料。

安置好马匹,阿安吩咐店小二备茶,将云和叔祖的行囊送去上房。最后,他亲自捧着一大一小两个锦盒,进了云的房间,小心翼翼地放在外间的条案上。

小的那只锦盒里,是父亲手写的聘书。云将它轻轻拿起,端详片刻,放在榻边的矮几上,紧靠着皮护书。他再打开那个长形大锦盒——一对木雁并肩躺在深色锦缎上,雁颈系着红绸。母亲亲自定制的木雁,带着家族的份量,代替了活雁的位置,将他的承诺放到她的面前。

门口传来店小二的招呼声。话音未落,他端着茶壶茶盏进了屋,刚想放在案上,瞥见装着精美木雁的锦盒,赶紧停手。云合上锦盒,交给阿安放入里间。店小二放下托盘,摆好茶盏,再将茶斟入杯中,一举一动都透着殷勤。

云在案前坐下,端起茶盏,慢慢饮了一口,道:“有劳店家。” 店小二没有就此离去,站在原地打开了话匣:“客官,您今儿运气好,小店就剩这两间上房了。”

“您道为什么,明天是花朝节啊,周围四镇八乡的年轻人都来这清波县,去城西的浣花溪畔赏红踏青,热闹得很。”

见云放下茶盏,微微挑眉,似乎有些兴趣,店小二继续滔滔不绝。

”您初来清波城,或许不知道本地习俗。花朝节也叫姑娘节,年轻姑娘们都去溪边赏红拜花神求姻缘。连大户人家的姑娘们,平日里大门不出,二门不迈的,也会结伴出游呢。” 他说到这里时微微顿了一下,像是在等什么。

云没有接话,店小二便自然地往下接了一句:“客官若是有兴致,不妨也去看看。明儿一早,溪边可有不少好风景。”

他说话时,上下打量着低头不语的云,想起锦盒里系着红绸的一对木雁,忍不住顺嘴笑了一句:“像客官这般人才,若是去了花朝节,怕是有不少姑娘要折了海棠花往您手里塞呢。”

闻言,一旁的阿安忍不住笑出了声。云还是没有接话,他端起茶盏,低头抿了一口茶,“我只是替人传书,路过此地。”

店小二意味深长地一笑,阿安见他没有停下的意思,便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放入托盘,摆摆手让他离开。店小二笑着收下,攥在手里,转身去隔壁叔祖房间收拾茶具。

走到门口时,他又回过头来,随手向窗外一指:“客官若是明日去浣花溪,沿着衙前街一直往南,出城门向西南不远就到了。谢家大宅就在衙前街东边,门前有对石狮子,好认得很。”

云没有追问,目光沿着店小二指的方向落向窗外。远远望去,城东那片深灰色的屋脊,想来就是谢家大宅。宅子的轮廓隐在暮霭里,墙头露出几棵古树的冠顶,在晚风中微微晃动。

阿安站在几步之外,看着公子久久望着窗外,直到暮色渐浓,才慢慢收回目光。他低下头,端起茶盏,却没有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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