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--- 保重(五十八)
天还没亮透,乔就被颜嬷嬷唤醒。她勉强睁开眼。
昨日黄昏,她坐绣楼窗前看风景,目光移过衙前街时,突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——仿佛某种熟悉的气息正在靠近。
那感觉如微风过水,激起的涟漪揉皱了她的梦,让夜不再平静。
此刻窗外还蒙着薄薄的灰蓝色,让她有些恍惚,分不清是梦是真。
她坐起身,听着外面传来的声响:厨娘在前院忙着装笼,表妹们的笑声隔着穿堂飘过来,马车已经在门口停好了,车轮在石板地上轻轻作响。
人声渐起,晨光渐明,花朝节的底色正在一点点铺开。乔不觉坐直了些,心里生出一缕期待。
她在铜镜前坐下,颜嬷嬷替她梳好垂云髻,将那枚簪珥挂在细银簪上,轻轻插进发间。她轻轻偏了偏头,簪珥随之晃动,像是在探头寻找什么。
乔走出后罩房时,表妹们已经聚在天井里了。浅绯、淡紫、青碧、粉蓝,身上的衣裙连成一片流动的颜色,和她们手中彩纸剪成的花朵相映成趣,带着被晨光晕染过的春意。
姑娘们跟着祖母和婶娘,穿过垂花门,绕过影壁,来到缓缓打开的大门前。
婉儿自然跑在最前面,她挑了一辆白马驾辕的车,掀开车帷往里看了一眼,笑着喊:“乔姐姐快来,咱们同坐这一辆。”乔踩着车凳上了马车,在婉儿身边坐定。姑娘们一一上车,祖母和婶娘也各自上了轿。车夫轿夫齐声吆喝,马车队沿着衙前街,向城门方向稳稳行去。
乔透过车帷望着窗外的街景——清波城正在慢慢醒来。路边已有不少早起赴花朝的行人,有的抱着折枝海棠,有的提着五色彩纸,那些颜色在晨光里轻轻晃动。
她忽然想,他会不会也在哪条街上,正策马朝城外走着。她低头看着膝上的琴,伸手轻轻拨了拔弦。一声轻响在晨光里散开,像是替她发出一句不知该送往何处的问询。
这日,云也起得很早。
晨光透过窗纸落在案上,屋里尚有几分轻寒。他已经穿好衣裳,端坐在案前,等着去隔壁房间给叔祖请安。案上的晨光渐渐有了暖色。他站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窗,望向城东的方向。
太阳正从谢家大宅那片深灰色的屋脊后面慢慢升起,昨天黄昏时在暮霭中不甚分明的那片屋檐,正被阳光一块一块地照亮。他站在那里,手扶着窗沿看了很久,直到听见叔祖房门打开的声音。
问了安,陪着叔祖用过早饭,二人坐着喝茶。见叔祖的目光时时落在自己身上,云有些不解,连忙拿起茶壶,将叔祖的茶盏斟满。
叔祖低头喝了口茶,抬起头说:“方才听隔壁桌客人说,今日城西浣花溪畔有花朝盛会。你年轻,不必陪我枯坐,去走走也好。”他脸上带着笑,说得很随意。
云端着茶盏,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。叔祖又加了一句:“我自有消遣,你但去无妨。”
云回到房间,打开护书,沉吟半晌,只拿出那枚簪珥,小心地放入怀中。下了楼,阿安已经备好马等在院中。他接过缰绳,牵着踏月出了客栈。门外宽敞的大街上已铺满阳光,他翻身上马,出了城门,随着人潮,向着浣花溪的方向缓缓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