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霓的文字小世界

云乔 --- 保重(卅四)

兵临城下,阵势铺开,随之便是连日猛攻。

齐帅穿戴甲胄,坐镇中军大帐调兵遣将。将官们领命出战,传令兵络绎不绝。我和其他美人都被遣开,留在锦帐内不得擅自出入。她们安之若素,我却坐立不安。

攻城往往从拂晓擂鼓开始,直到日落方才鸣金收兵。

回到内营,齐帅对战事只字不提,我只能从颜嬷嬷口里得到辗转而来的消息。

“先锋师折损了不少马匹,马夫调了好些去医馆帮忙。还好云将军的踏月无恙。”

“云将军攻城时被流矢擦伤左臂。他特意让安爷告诉我,说只是皮外伤,无妨。”

“安爷还说,也不知为何,公子近来常穿那件旧戎服。昨儿收兵回营,才换下来。”

我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战袍。没有大片血迹,只有几处破损——箭头擦过划开的缝,刀锋掠过撕开的口。我摸着那些地方,想象那支箭有多快,那一刀离他有多近。

他近来常穿的……我的手指探向领口的褶皱。那朵小小的兰花,正静静地开放着。

时间一日日流走,盼望中的捷报始终未至。军营里的气氛日渐沉重。齐帅留在寝帐的时辰愈发长了,面色虽还平静,手中的酒杯却端起又放下,案上的舆图看了许久也未发一言。

夜里,伤兵不断从北面战场抬回来,送入元帅内营后面的医馆。动静不算大,那些压低了的声音和隐约可闻的呻吟,却让人心惊胆颤。

我隐隐觉着,形势是越来越不乐观了。

这天午后,齐帅召我去寝帐。他尚未开口,便有亲兵来报,说张将军有要事禀告。他示意我留在帐内等候,自己跟着亲兵进了甬道。

我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,壮着胆子悄悄跟了上去。甬道尽头,通往帅帐的帘子微微掀开一角,隐约能看见帐内的情形。

齐帅坐于主案,几位将军分列左右。案前跪着一名斥候——风尘满面,盔甲带血。他看上去精疲力竭,声音嘶哑道:“元帅,梁国援军已出……兵分三路……正向武定合围……弟兄们拼死抵挡,末将才逃脱追捕,回营复命。”

冯参军语气急切:“下官刚获报,东西两路梁军正向我军侧后迂回,已有斥候在南面的缓冲地带发现敌骑!”

帐内一阵骚动。左军将猛地站起来:“终于来了!”中军将转向齐帅:“元帅,三十六计走为上,先撤!”右军将一掌拍在案上:“来得正好,便在此决一死战!”

齐帅没有说话,只提笔在舆图上画了几道线。

“撤?”张循轻轻笑了一下,“往哪撤?”

帐内安静下来,随后又是一番议论。我这才听明白,身后的三十里缓冲带,是大军南撤的唯一通道。如今梁军骑兵已从东西两翼逼近,一旦撤退,步卒与辎重势必被敌骑追上。到那时,便不是撤退,而是溃败了。

齐帅把目光从舆图上移开,落在张循脸上:“你有办法?”

张循迎着他的目光,慢悠悠地说:“围魏救赵。”

他走到案前,伸手指向舆图:“冶城,梁国冶铁重镇,势在必守之地。在武定西北八十里。梁军大举增援武定,冶城守备必然空虚。”

帐内安静了一瞬。右军将皱眉:“弃武定转攻冶城,舍近求远?”中军将摇头:“进攻武定已耗半月,粮草不裕,实不宜长途奔袭。”

齐帅抬手示意众人安静,目光仍落在舆图上。

半晌,他开口:“冶城空虚。只需一支精锐,绕过武定,从苍屏山西北峡谷穿插过去。冶城一危,梁军必撤。”

中军将迟疑:“若冶城守军与回援梁军两面夹击,这支队伍……”

“凶多吉少。”张循替他接了话,声音轻下去,“丢卒保车。”

冯参军翻看着手里的帛书,压低了声音:“诸位将军中,谁人能当此重任?元帅可有定夺?”

众人望向齐帅。齐帅的目光扫过帐内诸将:“今日所议,只限此帐。谁若泄露半句……”他没有说完,话题一转:“明日卯时,升帐点将。”

明日点将,云会不会……也许他能看出这次行动暗伏凶险,纵是无力改变齐帅的决策,总能设法避开。

接下来的整个下午,直到点灯时分,我一直惴惴不安。晚饭后去寝帐整理公文,我竭力保持平静,生怕齐帅看出端倪。

夜色渐浓,我正准备离去,亲兵来报张将军求见。话音未落,张循便走进帐来,见我在场,脸上露出犹豫之色。齐帅看我一眼,朝帐门口抬了抬下巴。我躬身低头,依言退了出去。

帐外寂静无声,连头顶的星月都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。我顾不得多想,站在帐门前高足铜灯的阴影下,凝神细听。

压低的声音隐隐传来,是张循:“元帅,佯攻冶城,虽是做戏,若分量不足,恐难骗过敌人。再者,若能弄假成真,倒是奇功一件。”

“围攻武定,半月未克,我军折损不小。若能取下冶城,先前武定之失,便不足挂齿。”齐帅嗯了一声,未置可否。

又是张循的声音;“裨将中能担此重任者,恐怕寥寥无几。”停顿片刻,他接着说:“领兵人选,末将思来想去,非云副将不可。”

齐帅没有说话。张循又道:“云副将在先锋师日久,才干远非其他裨将可比。三年前,敌我曾在武定城外拉锯数月,他带领斥候小队多次出入苍屏山,熟谙地形。”

齐帅仍旧没有开口。我听见断断续续数声轻响——那是他放下手中的酒杯,端起,再放下。

张循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云副将近来求战心切。这半个月里,领兵攻城也罢,率游骑与梁军斥候交手也罢,回回冲在最前面。那不要命的样子,末将看着都有些心惊。”他语气中露出担心,“年轻人一时冲动,怕是连元帅的将令也拦不住。”

齐帅没有接话。又是酒杯落在案上的声音,重了几分。

张循的声音更低了,“再者,自古嫦娥爱少年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没再说下去。

帐外,我手里的帛书被攥得发皱。

良久,齐帅终于开口。语气很轻。

“就让他去吧。”

帛书从我手里滑落。灯还亮着,眼前却是一黑。我知道张循想害他,从洮城失陷那天就知道。但我不懂一向器重他的齐帅为什么会答应——是担心云会在冲动之下逾矩,还是因为那句“自古嫦娥爱少年”?

冶城很远,远到他回不来。冶城很近,近到只需齐帅一句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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