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--- 保重(卅三)
###永诀
北岸的田地,从翻土到播种,从出苗到抽穗,从金黄到萧瑟。秋收时节,打谷场上的吆喝声飘过河来。我突然意识到,从去年秋冬洮城被围,到现在已经快一年了。
粮草入库,士兵们从农夫变回军人,演武场上热闹起来。中军帅帐里,将领们出入更频。我的心也一点点收紧。若大军班师还朝,云不知会被调防何处;若战事再起,他随时会身临险境。
我开始留心帅帐里的动静。
齐帅平日更爱待在那间舒适随意的寝帐里。我便替他读奏报、拟回信,料理些简单的文书。他很满意,夸我颇有文墨功底,不愧是郡守之女。我低下头,恭顺而谦卑:“谢元帅。”我想得到他的信任,好听见他与将领们的商议,知道他们在谋划些什么。
那天傍晚,齐帅遣人召几名高级将领来寝帐议事。我照例铺好帛书,研好墨。正要退出去,齐帅摆摆手:“你留下。待会儿替本帅记几条要紧的。”我应了一声,低头坐到案侧。
来的是中军将、左军将、右军将,还有张循。四人进帐时扫了我一眼,神色各异。齐帅没解释,只抬了抬手,示意他们坐。左军将问道:“不等冯参军和王司马?”齐帅没有言语,只微微侧头,扫了一眼案侧空着的两席,那神情像是说——不等了。他随即抬了抬下巴,示意开始。
文官不在,帐内的气氛松了下来。
“秋收已毕,”齐帅靠在榻上,手里端着酒杯,“兵也练了,地也种了。朝廷催着本帅回去,你们说说,走还是留?”
中军将先开了口:“元帅,大军在外已半载有余,粮草消耗甚巨。屯田所得虽丰,也不过支持月半。洮城现已安稳,末将以为,不如班师休整,来年再图。”
左军将连连摇头,嗓门大了起来:“休整什么?梁狗元气已伤,趁他病要他命!末将愿率本部攻过去,一举拔掉这颗钉子!”
右军将亦附和:“洮城以北三十里还在拉锯,先锋师的游骑天天和梁军斥候交手。梁军气焰不灭,洮城终难安稳。”
中军将坚持己见:“左右二位将军,轻敌冒进乃兵家大忌。若孤军深入,粮道漫长,一旦被断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右军将摇了摇头:“中军将未免太过谨慎。战机稍纵即逝,正应大举进攻,犁庭扫穴!末将愿为先锋!”
张循一直没开口。齐帅看向他,他才欠了欠身,慢悠悠地说:“元帅,末将以为,中军将老成持重,左军将勇猛可嘉,右军将思虑周全。三位将军说的都有道理。”
他这番模棱两可的话,让齐帅面上的犹豫之色更重了。沉吟片刻,齐帅道:“如此说来,可留先锋师驻守洮城,大军班师回朝。”
张循又慢悠悠地开了口:“元帅所想,确是万全之计。不过……末将听闻,东境战场已然大捷。主帅骠骑将军王公,原是陛下钦点的重臣。如今陛下龙颜大悦,封赏优渥。齐帅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您身为西线主帅,统领数万精兵。若西线能再传捷报,甚至拓土开疆,太后必定欣慰,在陛下面前……”
齐帅轻轻敲击桌面的手指,悬在了半空。良久,他并指为掌,拍到桌面上:“命先锋师整装,后日拔营。一天内抵达武定城下,安营扎寨,准备攻城。”
我一直低着头,笔在帛书上沙沙地写,仿佛这一切与我无关。
数日后,大军亦启程,直奔武定。
先锋师已在过膝的荒草中开出一条路,低洼处草草填了些土石,仍旧坑洼不平。路边秋草已黄,焦土、白骨散落其间。白骨颜色深浅不一,分不清是哪一年,哪场战事留下的遗骸。
马车颠簸摇晃,我微微掀起车帷。沿途有废弃的夯土残垣,那是旧日梁国边寨的痕迹。秋风扫过草丛,露出地面弃置的兵器和凌乱的马蹄印。路旁偶尔可见新翻的泥土和暗红的血迹——先锋师想必已与敌方斥候交过手。
一路向北,近处枯草里兵燹的痕迹,远处苍茫的山峦,都带着说不出的萧瑟与悲凉。
洮城西边那片丘陵,向北蜿蜒,渐渐增高,终于成了山脉。武定城便依着这苍屏山而建——城西紧贴山壁,北、东、南三面城墙,高逾两丈,外立面陡峭如壁;护城河宽三丈有余,河水引自西面山溪,深秋时节仍不见浅。
大军到达先锋营。等候多时的张循,带着亲随迎了上来。我在马车里听到张循的逢迎声,悄悄拨开车帷,从一指宽的缝隙向外张望——云并未跟在队列中。
齐帅勒马环顾四周,忽然问:“营盘是谁布的?”张循一愣,笑容未改:“末将与几位裨将商议而定。”
齐帅没有再问。他勒马四顾,目光从营盘正面移向两翼,又落在辎重车列阵的位置,微微颔首。回头看了张循一眼,似笑非笑:“本帅曾考较云副将的阵法,这份布局倒像是他的手笔。”张循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拱手:“元帅明鉴。”
齐帅没再看他,转向身后的将领们:“传令下去,各部依鹤翼之势布营。”他指着舆图上的武定城:“两翼张开,一则防梁军迂回,二则一旦时机成熟……”他的手指在城西苍屏山与城东护城河之间划过,将整座城圈入无形的鹤翼之中。
众将齐声称是。
齐帅又问:“这两日试探敌情,所见如何?”张循略一迟疑:“末将派出数队人马试探,听闻……”齐帅打断了他:“待云副将回营,传他前来面述。”
晚饭后,天色渐沉。我照例去齐帅寝帐处理公文。大战在即,帐里的舆图已挂了起来,甲胄与佩剑挪到顺手的位置,案上摊开的兵书和帛书上留着几处圈点。
我正在案侧研墨,帐外忽然传来亲兵的通报:“云副将求见。”手一抖,墨汁溢出砚台,在毡垫上洇开一小片。我急忙取出手帕,低头擦拭。
云走进来,径直向齐帅行礼,没有丝毫停顿。我没敢抬头,不知他的目光有没有扫过我,只是铺开帛书,提起笔。
他走到舆图前,声音平稳:“先锋师北上之时,末将领游骑先行,沿途所遇敌方斥候皆已截下。如今城南有我军大营,末将又在城东、城北设伏,阻其信使出城求援。唯独城西紧贴山壁,无法合围——倘若有人翻山西逃送信,末将亦无能为力。”
听见他开口,我终于忍不住,偷偷抬眼看了看他。
他的声音依然平稳,“梁军坚守不出。过去三日,末将每日清晨带骑兵到城下列阵叫阵。梁军不为所动,甚至不曾射出一弩一箭。”
齐帅听着,偶尔问一两句。我不停地写——不是为了记录军报,是想留下他说的每一个字。
云说完,见齐帅再无问询,施礼退下,沿着甬道离去。齐帅靠回榻上,端起酒杯,瞥了我一眼:“下去吧。”
我站起身来,略微整理帛书,从寝帐的另一个门退出。
站在帐外,我望着云离去的方向,心里数着他穿过的一道又一道帘子——那些隔在我们之间、沉重的帘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