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--- 保重(卅六)
大军启程,直奔武定。
先行通过的先锋师,在过膝的荒草中踏出一条土路,灰黑色的路面粗粗填过,仍旧坑洼不平。路边秋草已黄,焦土、白骨散落其间。白骨颜色深浅不一,分不清是哪一年哪场战事留下的遗骸。
大营在缓冲带中间,以刀车和辎重车为障,简单停宿一夜。天亮后继续北行。沿途开始看见废弃的夯土残垣,那是旧日梁国边寨的痕迹。秋风扫过低矮的秋草,露出地面弃置的兵器和凌乱的马蹄印。空气中偶尔飘来一丝血腥气——先锋师显然已与敌方斥候有过数次交手。
马车颠簸,我微微掀起车帷,看着这一切。近处枯草里兵燹的痕迹,远处苍茫的山峦,都带着说不出的萧瑟与悲凉。
洮城西边那片丘陵,向北蜿蜒,渐渐增高,终于成了山脉。武定城依着苍屏山而建——城西紧贴山壁,无路可攻;三面城墙高两丈,外立面陡峭如壁;护城河宽三丈有余,河水引自西面山溪,深秋时节仍不见浅。
大军甫一到达,张循便命先锋师全员戒备,以防敌军趁主力扎营之机冲撞骚扰,自己带着亲随将齐帅车马迎进先锋营。
在马车里听到张循的逢迎声,我暗中拨开车帷,从一指宽的缝隙向外张望——云并未跟在队列中。
齐帅勒马环顾四周,忽然问:“营盘是谁选的?”张循一愣,笑容未改:“末将与几位裨将商议而定。”齐帅没有再问。他看着营盘正面与城门的夹角,看着侧翼与苍屏山的距离,看着辎重车列阵的位置——攻守兼备,进退有度。
他微微颔首,回头看了张循一眼,似笑非笑:“本帅曾考较云副将的阵法,这份布局倒像是他的手笔。”张循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拱手:“元帅明鉴。”
齐帅没再看他,转向身后的将领们:“传令下去,大军以鹤翼之阵扎营。”
他指着舆图上的武定城:“两翼张开,一则防梁军迂回,二则一旦时机成熟……”他的手指在城西苍屏山与城东护城河之间划过,将整座城圈入无形的鹤翼之中。
众将齐声称是。齐帅又问:“这两日试探敌情,所见如何?”
张循略一迟疑:“末将派出数队人马试探,听闻……”齐帅打断了他:“待云副将回营,传他前来面述。”
晚饭后,天色渐沉。我照例去齐帅寝帐处理公文。大战在即,帐里的舆图已挂了起来,甲胄与佩剑挪到顺手的位置,案上摊开的兵书和帛书上留着几处圈点——这平添的紧迫感,让我每次进来都隐隐恐慌。
我正在案侧研墨,帐外忽然传来亲兵的通报:“云副将求见。”手一抖,墨汁溢出砚台,在毡垫上洇开一小片。我急忙取出手帕,低头去擦。
云走进来,径直向齐帅行礼,没有丝毫停顿。我没敢抬头,不知他的目光有没有扫过我,只是铺开帛书,提起笔。
云站在舆图前,指着城西的苍屏山,声音平稳:“梁军坚守不出。末将已在城东、城北设伏,阻其信使突围。先锋师北上之时,末将领游骑先行,未曾放过敌方一个斥候,为的是阻止梁军向外求援。唯独城西紧贴山壁,无法合围——倘若有人翻山西逃送信,末将无能为力。”
他继续说:“过去三日,末将每日清晨带骑兵到城下列阵叫阵。”声音依然平稳,没有怒气,也没有急躁,“梁军不为所动,甚至不曾射出一弩一箭。”
齐帅听着,偶尔问一两句。我不停地写——不是为了记录军报,是想留下他说的每一个字。
云说完,见齐帅再无问询,施礼退下,沿着甬道离去。齐帅靠回榻上,端起酒杯,瞥了我一眼:“下去吧。”
我站起身来,略微整理帛书,从寝帐的另一个门退出。站在帐外,我望着云离去的方向,心里数着他穿过的一道又一道帘子——那些隔在我们之间、沉重的帘子。
兵临城下,阵势铺开,随之便是连日的猛攻。
齐帅穿戴甲胄,坐镇中军大帐调兵遣将。将官们领命出战,传令兵络绎不绝。我和其他美人都被遣开,留在锦帐内不得擅自出入。她们不以为然,安之若素,我却心急如焚,坐立不安。
每次进攻,往往从拂晓擂鼓发动,直到日落方才鸣金收兵。回到内营,齐帅对战事只字不提,我只能从颜嬷嬷那里得到一些辗转而来的消息。
“先锋师折损了不少马匹,一半的马夫都调去医馆帮忙。还好云将军的踏月无恙。”
“云将军攻城时被流矢擦伤左臂。他特意告诉安爷,说不重,无妨。”
“安爷说,也不知为何,公子近来常穿那件旧戎服。昨儿收兵回营,才换下来。”
我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战袍。没有大片血迹,只有几处破损——箭头擦过划开的缝,刀锋掠过撕开的口。我摸着那些地方,想象那支箭有多快,那一刀离他有多近,心揪得越来越紧。
他近来爱穿… …我的手指探向领口的褶皱。那朵小小的兰花,正静静地开放着。
时间一日日流走,盼望中的捷报始终未至。
军营里的气氛日渐沉重。齐帅留在寝帐的时辰愈发长了,面色虽还平静,手中的酒杯却端起又放下,案上的舆图看了许久也未发一言。
夜里,伤兵不断从北面战场抬回来,送入元帅内营后面的医馆。动静不算大,那些压低了的声音和隐约可闻的呻吟,却让人心惊胆颤。
我隐隐觉着,形势是越来越不乐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