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霓的文字小世界

云乔 --- 保重(卅五)

永诀

北岸的田地,从翻土到播种,从出苗到抽穗,从金黄到荒芜。秋收时节,打谷场上的吆喝声飘过河来。我突然意识到,从去年秋冬洮城被围,到现在已经快一年了。

粮草入库,士兵们从农夫变回军人,演武场上热闹起来。中军帅帐里,将领们出入更频。我的心也一点点收紧。若大军班师还朝,云不知会被调防何处;若战事再起,他随时会身临险境。我开始留心帅帐里的动静。

齐帅平日更爱待在那间舒适随意的寝帐里。我便替代参军,替他读奏报、拟回信,处理那些他不耐烦看的公文。他很满意,夸我颇有文墨功底,不愧是郡守之女。我低下头,恭顺而谦卑:“谢元帅。”我想得到他的信任,因为我想听见他与将领们的商议,想知道他们在谋划什么。

那天傍晚,齐帅遣人召几名高级将领来寝帐议事。我照例铺好帛书,研好墨,正要退到帷幔后面,齐帅摆摆手:“你留下。待会儿替本帅记几条要紧的。”我应了一声,低头坐到案侧。

来的是中军将、左军将、右军将,以及张循。四人进帐时神色各异,扫了我一眼。齐帅没解释,只抬了抬手,示意他们坐。

左军将问道:“不等冯参军和王司马?”齐帅没有言语,只微微侧头,扫了一眼案侧空着的两席,那神情像是说——不等了。他抬了抬下巴,示意开始。

文官不在,帐内的气氛松了下来。

“秋收已毕,”齐帅靠在榻上,手里端着酒杯,“兵也练了,地也种了。朝廷催着本帅回去,你们说说,走还是留?”

中军将先开了口:“元帅,大军在外已半载有余,粮草消耗甚巨。屯田所得虽丰,也不过支持月余。洮城现已安稳,末将以为,不如班师休整,来年再图。”

左军将连连摇头,嗓门大了起来:“休整什么?梁狗元气已伤,趁他病要他命!末将愿率本部攻过去,一举拔掉这颗钉子!”

右军将亦附和:“洮城以北三十里还在拉锯,先锋师的游骑天天和梁军斥候交手。梁军气焰不灭,洮城终难安稳。”

中军将坚持己见:“左右二位将军,轻敌冒进乃兵家大忌。我军孤军深入,粮道漫长,一旦被断,后果不堪设想。末将以为,见好就收,班师回朝方为上策。”

右军将摇了摇头:“中军将未免太过谨慎。战机稍纵即逝,正当大举进攻,犁庭扫穴!末将愿为先锋!”

张循一直没开口。齐帅看向他,他才欠了欠身,慢悠悠地说:“元帅,末将以为,中军将老成持重,左军将勇猛可嘉,右军将思虑周全。三位将军说的都有道理。”

他这番模棱两可的话,让齐帅面上的犹豫更重了。沉吟片刻,齐帅道:“如此说来,可留先锋师驻守洮城,大军班师回朝。”

张循又慢悠悠地开了口:“元帅所想,确是万全之计。不过……末将听闻,东境战场已然大捷。主帅骠骑将军王公,原是陛下钦点的重臣,如今陛下龙颜大悦,封赏优渥。齐帅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您不仅是元帅,还是此次西线战场的主帅。若西线能再传捷报,甚至拓土开疆,太后必定欣慰,在陛下面前……”

齐帅轻轻敲击桌面的手指,悬在了半空。良久,他并指为掌,拍到桌面上:“命先锋师整装,后日拔营,三天内抵达武定城下。”

我一直低着头,笔在帛书上沙沙地写,仿佛这一切与我无关。


前一节返回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