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霓的文字小世界

云乔 --- 保重(卅四)

颜嬷嬷和宋嫂的栖身之所,在大营外的杂役区。她们每日夜间离开我的锦帐,天明再过来。隔不多日,颜嬷嬷便去一趟先锋营,看望在那里做马夫的老颜头,带些衣物回来缝补。

这天傍晚,她又从先锋营回来。手里的包袱眼熟得让我心里一跳。我接过来,放在榻上,手指发颤,费了好大劲才解开。里头是几件旧戎服——云的。领口磨了边,袖口绽了线,还有几处破损,被粗针大线缝补过,是军中的针脚。

我的视线落在一件戎服的肩胛处——拳头大一块粗布补丁,刺眼。我把掌心按在那里,像那晚按住他的伤口。这么些日子过去,伤该好了吧?他不会再疼了吧?可我为什么还疼?

颜嬷嬷说:“我先拿去洗洗,再请您缝。”我摇摇头,让她把衣裳留下,再送些针线来。

夜深了。帐角的灯柱上,铜灯火苗正旺。我在矮几旁坐下,几上的釭灯透出柔和的光。我将灯光调过来,照着手里的戎服,一针一线地缝。

我缝得很慢,针脚细细密密。需要打补丁的地方,便从母亲留下的那匹细绢上裁下一块。每次俯身咬断线头,都觉得他的气息近在咫尺。最后一处细小的裂口缝妥后,我仍不舍得放下针线。

我呆呆地看了半晌,低下头,在那块刚缝好的领口内侧,绣了一朵小小的淡黄色兰花。花很小,藏在褶缝里,不留心根本看不见。

他穿上这件戎服,领口贴着脖子,会不会觉得被什么东西轻触?会不会伸手去摸?会不会脱下衣裳看个究竟?看到那朵淡黄色的兰花,会不会想起我?

颜嬷嬷把那几件衣服洗净浆好,拿来给我过目。我一件件打开,抚平针脚,再一件件叠好,放进包袱里。

“拿回去给……他吧。”犹豫片刻,我又问,“他……还好吗?”

颜嬷嬷应了一声:“还好。就是瘦了。”她顿了顿,又道:“安爷说,公子这些日子,夜里常常醒。”

我愣了一下,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
颜嬷嬷走了。我坐在榻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——昨夜被扎过的地方已无痕迹,只是隐隐发痒。

隔着洮河,隔着大营,隔着齐帅,隔着一个不敢想的“以后”。但至少还有他的消息——他瘦了,他的伤好了,他夜里常醒。至少还能“触碰”到他,隔着针线,隔着布帛,隔着那朵藏在褶缝里的花。

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有。我以为自己还可以为他抚琴,看他练武,还可以把他的戎服捧在眼前,一直这样缝下去。


日子一天天过去,过得很平静。

除了先锋营每天派出巡查的游骑,已看不出丝毫战事的痕迹。军营的武备日渐松弛,士兵们进进出出,在周围新开的田地里劳作,与城外的农夫几乎没什么分别。

城市也一点点恢复旧时的模样——房舍重建,街市重开,内地的商贾也回来了。郡守府修葺一新,深院高墙,朱门青瓦,比从前更加气派。

转眼便是阳春。天气热起来,演武的时间更早了,次数也更少了。齐帅的兴趣从踏青看练兵,渐渐变成了进城赴宴。郡守、都尉、名商大贾,请柬源源不断。

身为地位不亚于三公的大将军,齐帅在排场上很讲究。每次赴宴,必携参军、司马等高级将官相随,美人也是不可少的点缀。内营的美人们最喜欢这等差事,唯独我不愿去。

回到洮城,回到郡守府,物是人非,难免悲从中来。我无法谈笑,怕一开口就会红了眼眶。即便齐帅面露不悦,我也只是坐在席间,像一尊雕像。渐渐地,他便不再点名要我跟随。我乐得远离那些灯红酒绿,去做自己想做的事。

每天,我都去南岸的高地,坐在那棵大树下,望着同一个方向。

那里有时有操练,有时没有;有时有他的身影,有时没有。我不打听先锋营的操演安排,只是每天都等在那里。等着看他舞枪,看他骑射,看他躺在草地上发呆,看他牵着踏月走到河滩上,一下一下地慢慢刷洗。

岸边的草长高了,先没过脚踝,又快到小腿。春天星星点点的野花,如今开成一片一片,黄的、紫的、白的,浓烈得晃眼。河水也变了,不再是春天那种清浅缓流的样子,而是涨了起来,又深又急,颜色从清绿变成浑黄,水声带着力道,震得人心头发颤。

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也许是等他忽然抬起头,朝南岸看一眼。也许是等有一天,他会……

那天,阳光分外强烈,照得人头晕眼花。洮河水声格外汹涌。云骑着踏月走近岸边,却迟迟没有下马。他沉默半晌,忽然抬起头,望向我。

我和他的目光终于越过那条河,落在一处,谁也没有移开。我不知道他是否意识到自己夹紧了马腹,踏月一步一步走下河滩,越走越深。湍急的河水漫过马腿,渐渐淹到鞍鞯。我站起身,捂住了嘴。

他如梦初醒,猛地一拉缰绳,拨转马头。

那是我们日复一日等待中,唯一出乎意料的事。

之后的日子,又恢复了平静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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