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霓的文字小世界

云乔 --- 保重(卅三)

收复洮城后,齐帅并未下令班师回朝。他一面命先锋师派出游骑,四处清剿梁军残部,在两国的边城之间重建三十余里的缓冲地带;一面下令在驻地附近开荒屯田。

新郡守已然到任。移民实边政策之下,内地迁来的贫民日渐增多,昔日逃走的洮城人也回来了不少。城里的店铺、城外的田地,都渐渐有了生气。战乱的痕迹被一点点抹去,又是一派升平景象。

初春时节,洮河两岸草长莺飞,野花星星点点。

朝食过后,未及隅中,齐帅喜欢携美人们踏青。南岸高地上绿草茵茵,仆役铺席摆酒,乐工各就其位。丝竹声起,萦回缠绕,随着暖风拂面,如美酒般令人心醉。

我坐在人群里,在喧闹与调笑中沉默着。目光越过洮河,落在北岸的演武场。

士兵们正在列阵。旗手立于高台,手持青、赤、黄、白、黑五色令旗。张循站在旗手旁边,低声发令。旗帜翻飞,士兵如臂使指,阵型翻涌,气势如虹。看他那志得意满的身形,约是极喜欢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——旗挥到哪里,人潮就涌向哪里。

齐帅远远看着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
潮水般涌动的阵列中,忽然起了一阵扰动。我看见一团白影——云骑着踏月,在人潮中逆流而行。一人一马,挥动白蜡木长杆,从演武场这头杀到那头,又从那头杀回这头。我不懂阵法,却也看出整齐的队列渐渐乱了章法。

旗手急忙扬起白旗。士兵向四周退去,收缩阵列,摆出防守之势。

云端坐马上,稳立在阵前。

张循挥手下令,旗手舞动青旗,左翼士兵举盾上前;再舞赤旗,右翼士兵举矛进逼。双旗交挥,左右两翼交错移动,黄旗也指挥中军配合围堵。一时间,包围圈重重叠叠,水泄不通,将一人一马困在阵中。

我远远看着,心下焦急。偷眼望向齐帅,他正摆出好整以暇的姿态,饶有兴趣地旁观着正副先锋官之间的较量。

云忽然拨转马头,朝阵中一个不起眼的方向冲去。那里是青旗与黄旗交界处,左翼与中军交互移动的瞬间,现出短短丈余的空隙。他策马冲入,枪尖左右疾点,将试图合拢的士兵逼退,从那道缝隙中破阵而出。

踏月昂首长嘶,前蹄腾空而起。他勒马转身,望向高台上的张循。张循转头,拂袖而去。

我舒了一口气,心里忍不住叫了声好。

白旗再次举起,三军齐齐后退,直到场心空出方圆数丈。云收枪立在原地,望着空荡荡的场子。没有人上来。年轻的裨将们站在远处,握着木杆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
谁也不肯先动。

过了许久,终于有人喊了一声:“我来!”裨将中策马走出一人,手中同样端着白蜡杆,杆头裹布蘸着白灰。他朝云拱拱手:“请云将军赐教。”

云没有说话,只是举起枪。

那人拍马冲来,枪尖直取云胸口。云侧身避开,木杆一抖,点在那人肩头。白灰印子圆圆的,像一朵小小的白花。两马交错而过,那人勒马低头看了看肩上的白点,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云将军好枪法。”

第一个败下阵来,反倒激起了裨将们的好胜心。接二连三有人催马上阵,又带着甲胄上的白点退下。那白印子越来越多,像初春的野花,一朵一朵开在我的心里。

云脸上却没有表情。他只是举枪、出枪、收枪。白蜡杆随招式微微颤动,仿佛贯注着他全身的力道。我似乎能听见杆头飒飒作响,像风穿过树林。

再没有人上前。

云拨转马头,直奔场边的硬木靶子,长杆舞动,疾如流星。我看不清他的招式,只见靶上瞬间盖满了白点。他不像是在练枪,倒像是发泄胸中积郁的块垒。

看着看着,我嘴边的笑容凝固了。那心疼来得太尖锐,仿佛一枪一枪,正狠狠地扎在我心上。

隅中将尽,演练已毕。士兵列队散去,将官们纷纷下马,将缰绳交予马夫,各自离了演武场。

洮河南岸坡高水深,北岸却是浅滩。春水方生,清浅见底,波光粼粼。马夫们牵着战马下到滩边,饮马洗刷,说笑有声。

云骑着踏月,缓缓近岸。阿安与老颜头跟在身后。我看见云下马,阿安替他卸了盔甲,老颜头解了踏月的鞍鞯,二人便退开去,走到河边树下,坐下。阿安掏出水囊,递给老颜头。两人似乎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。

云独自牵着踏月,走下河滩。他立在离众人不远不近处,沉默着,一下一下替踏月刷洗——从脖颈到脊背,刷得很慢。踏月时而低头饮水,时而回头,用鼻子拱他的手。他拍拍它的脖颈,又低下头去。

他的视线始终不曾望向南岸。隔着洮河,我看不清他的脸,但我知他在想什么。

南风吹来,河面上泛起涟漪,从南岸向北,一圈一圈扩散开去,终于遇上北岸滩边人马激起的波纹。两片水痕彼此交错,织成无数细密的结点。

我知道,我的思念与他的思念,也是这样蔓延着,汇到一处。我想着他,他必定也想着我。


颜嬷嬷和宋嫂的栖身之所,在大营外的杂役区。她们每日夜间离开我的锦帐,天明再过来。

隔不多日,颜嬷嬷便去一趟先锋营,看望在那里做马夫的老颜头,带些衣物回来缝补。

这天傍晚,她又从先锋营回来。手里的包袱眼熟得让我心里一跳。我接过来,放在榻上,手指发颤,费了好大劲才解开。里头是几件旧戎服——云的。领口磨了边,袖口绽了线,还有几处破损,被粗针大线缝补过,是军中的针脚。

我的视线落在一件戎服的肩胛处——拳头大一块粗布补丁,刺眼。我把掌心按在那里,像那晚按住他的伤口。这么些日子过去,伤该好了吧?他不会再疼了吧?可我为什么还疼?

颜嬷嬷说:“我先拿去洗洗,再请您缝缝。”我摇摇头,让她把衣裳留下,再送些针线来。

夜深了。帐角的灯柱上,铜灯火苗正旺。我在矮几旁坐下,几上的釭灯透出柔和的光。我将灯光调过来,照着手里的戎服,一针一线地缝。

我缝得很慢,针脚细细密密。需要打补丁的地方,便从母亲留下的那匹细绢上裁下一块。每次俯身咬断线头,都觉得他的气息近在咫尺。最后一处细小的裂口缝妥后,我仍不舍得放下针线。

我呆呆地看了半晌,低下头,在那块刚缝好的领口内侧,绣了一朵小小的淡黄色兰花。花很小,藏在褶缝里,不细看根本看不见。

他穿上这件戎服,领口贴着脖子,会不会觉得被什么东西轻触?会不会伸手去摸?会不会脱下衣裳看个究竟?看到那朵淡黄色的兰花,会不会想起我?


颜嬷嬷把那几件衣服洗净浆好,拿来给我过目。我一件件打开,抚平针脚,再一件件叠好,放进包袱里。

“拿回去给……他吧。”犹豫片刻,我又问,“他……还好吗?”

颜嬷嬷应了一声:“还好。就是瘦了。”她顿了顿,又道:“安爷说,公子这些日子,夜里常常醒。”

我愣了一下,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
颜嬷嬷走了。我坐在榻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——昨夜被扎过的地方已无痕迹,只是隐隐发痒。痛过,哭过,伤心过,而今剩下的只有思念。

隔着洮河,隔着大营,隔着齐帅,隔着一个不敢想的“以后”。但至少还有他的消息——他瘦了,他夜里常醒,他的伤不疼了。至少还能“触碰”到他,隔着针线,隔着布帛,隔着那朵藏在褶缝里的花。

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有。我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缝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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