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—— 保重 (二)
一一见礼过后,父亲站起身,向云做了个请的手势,并示意亲信幕僚们跟随前往。
我们出了正堂的后门,进入东跨院里,坐南朝北的书房——父亲寻常时读简阅牍、拟写文章奏折,战时商议军机要事,都在此处。
书房不算大,正中的案几上堆满军报、文书和算筹,一副巨大的舆图悬于案后,案前两侧分设矮几。
父亲在主位坐下,云和都尉、郡丞、长史等依次落座。
父亲先将视线投向云,于是我又听见那个清朗中带着沉稳的声音。
“末将昨日闯营时,见敌营北侧兵力厚,南侧较薄。敌军似不知我军援至,仍以攻城为主。”
于都尉点头:“与我方斥候所察一致。”
“先锋官张将军率五千步骑,急行而来,若无意外,三日后可抵洮城。”
“城中能战之卒,已不足三千。粮草……最多再支五日。”
父亲沉默片刻,目光缓慢地扫过各人:“三日后援军方至,能否守住这三天?”
书房内的空气顿时变得凝重起来。
“乔儿,”父亲没有回头看我,“去请你母亲备茶。”
我依言从那张宽大的案几后绕出来,沿着书房东侧,书架与矮几之间的空地向门口走去。
空地不过三五尺宽,我的鞋尖与云的身后只有半步之遥。
我这才留意到他只摘了头盔,还没来得及卸去铠甲,那甲看上去分量不轻,可他仍旧肩背笔直,没有丝毫疲态。
我端着茶盘回到书房,轻轻掩上门,仍旧从东侧绕到正中,先将茶奉与父亲,然后转过身,正欲走向云的案前,却不知为何突然有些犹豫。
云看向我,会意地做了个谦让的手势。
我如释重负,转身走向西侧的矮几,依次将茶杯斟满,递与于都尉、李郡丞和崔长史。
于都尉在洮城的时间虽不及父亲长,却是我自幼便常见的长辈,可以携眷入内宅。此刻他却显得有点陌生。他不言不语地垂下视线,接过茶杯,只轻轻点头致谢。
李郡丞与崔长史亦是如此郑重,目不斜视,倒让我越发不自在起来——心跳快了几分,手上的动作和脚下的步子却越来越慢。
我暗中深吸了一口气,终于转过身,朝向云的所在。
西侧到东侧,不过三五步的距离,我端着茶盘,一步一步走过去,好像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。
他坐在那里,微微仰起头看着我——带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,像看任何一个刚刚认识的人。
我的心跳突然有些乱,不知道是因为欣喜还是失望。我走到他面前,站稳,垂下眼,把茶杯放在他的面前。
我的手很稳,茶水一滴未洒,但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的手指被茶杯的热度烤得很烫。
“云将军,请……”我竭力保持着声音的平静。
“有劳乔公子。”
他的声音还是那样,清朗而平和。
正午的阳光,透过窗前的几株修竹照进来,已经变得有些柔软了,轻轻落在他肩上,那坚硬冰冷的铠甲,仿佛被这暖意微微融化着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客气”,却发不出声,只好点了点头,转身走向父亲身后。
商议继续着,从筹集补给到动员民夫,从兵器装备到城墙布防,从守城方略到敌情应对,面面俱到,细致入微。
我站在父亲身后,默默地听着,又好像什么也没听见。
“三日”“调集粮草”“赶制箭矢”“抢修城墙破损之处”“率精锐小队出城袭扰”——那些字一个一个飘进耳朵里,又飘出去,没留下痕迹。我的耳朵,应该说是我的心,一直在努力捕捉着那个清朗中带着沉稳的声音。
“张将军严命末将助郡守大人坚守洮城。职责所在,云纵赴汤蹈火,万死不辞!”云起身抱拳望向父亲,神情肃然,目光坚定。
父亲和幕僚们也都站起身,相互交换着欣慰的目光,随后拱手告辞。
所有人都走了,书房安静下来。父亲站在案几后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头,目光落在我身上,停了很久。
我低下头,不敢看他。
他依旧没有说话,只是走近两步,抬手在我肩上轻轻按了一下,然后走向门外。
我跟在他身后,出了书房所在的东跨院,看着他走向正堂,犹豫片刻,转身回了内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