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霓的文字小世界

云乔 —— 保重 (六)

通往东院的门边,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
我一惊,躲到老槐树后面,屏住呼吸。

云的身影出现在那里。

月光落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眉目照得格外清晰。我见他的眉头微微蹙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,不像在议事时那样沉稳自若,倒像是一个独自扛着千斤重担的少年。

他站在那里,抬头看着月亮。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但那蹙着的眉让我的心有种一点点被攥紧的感觉。

不多久,他微微低下头,再抬起脸的时候,他的眉眼已经舒展开来,唇角甚至绽出一个淡淡的笑容。

我看着他稳稳地走过来,一步一步走近,走过我藏身的老槐树,走进那座月亮门。

等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了,我才从树后出来,月亮门里空空荡荡,只有月光铺了一地,白得发亮。


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父亲让人在东跨院书房对面的小厅里摆了一桌便饭。

小厅不大,只设了三张食案。父亲坐在主位,我在他右手边,云在客位,正对着我。

云进来时,已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衣,还是墨蓝色,腰间仍系着黑色革带。头发束得整整齐齐,妥帖地收在小冠里,整个人就像水墨画一样清爽洁净。

那柄短剑仍悬在腰间,剑格处那枚青玉,被暖色的烛光映得分外温润。

他向父亲施礼,又向我微微点头:“乔公子。”

我拱手还礼,感觉耳根有些发烫。

酒过三巡,父亲放下酒杯,看似随意地开口:“云将军祖籍何处?”

“回大人,末将祖籍青阳郡。”

“青阳郡,”父亲点了点头,“令尊令堂可还安好?”

“家中父母俱安。”云顿了顿,“末将离家时,父母正筹备南迁之事。”

“战事日紧,青阳郡亦不甚太平。族中长辈商议,举族南迁避祸。”云说到这里,声音低了一些,“末将……未随行。”

父亲没有追问原因,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我看见他的目光在云脸上停留了片刻——那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将军不仅枪法出众,弓马亦娴熟,可是家中世代习武?”

“先祖曾以军功入仕,后告老还乡,定下家训——每代须择一人习武,以保家卫族。”云说起这些时,语气平静,但眼里有一种光,“末将幼时被选中,便跟着族中长辈习枪法。”

父亲又大略问了问他从军的经历。云思忖片刻,再开口时却是轻轻地一言带过,只说自己十五岁从军,从伍长做起,三年升至裨将。

“三年,”父亲重复了一遍, “老夫虽文官出身,但守边城多年,谙熟行伍之事。三年连升数级,要么是朝中有人,要么是……刀尖上滚过来的。”

云沉默了一瞬,没有接话。

父亲也没有再追问,只是给他斟了一杯酒。停了片刻方道,“那齐帅呢?”父亲的声音低了些,“他如何于你青眼有加?”

“去年秋,末将奉命护送一份军报突围。敌军围堵甚紧,同伴尽皆阵亡,只剩末将……单人独骑,冲了出去。”

他说得很平淡,“那份军报到得及时,我军因此大捷。齐帅闻听,特招末将前去演习武功,再以兵法韬略之术相询,便提拔了末将。”

他说“同伴皆亡,单人独骑”几个字时,声音几乎没有什么起伏。但我手里的茶杯却晃了一下,几滴茶水溅出来,落在手背上,滚烫的,一瞬间有种钻心的感觉。

我低下头,不敢让他看见我的表情。

“此番驰援洮城,”父亲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,“也是齐帅的安排?”

“是。”云顿了顿,“先锋官张将军建议末将率三十骑先行,他率先锋师随后赶到。齐帅……应允了。”

他提到张循时,语气没有任何异样。

但父亲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一下——只有一下,很轻。

父亲没有再问。他端起酒杯,向云敬了一杯,然后说起别的事——洮城的风物,周边的地势。

云一一应着,偶尔也问一两句。

席上的气氛总算轻松起来,云的脸上也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,他笑起来的样子好温暖,让我也不禁翘起了嘴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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