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霓的文字小世界

云乔 --- 保重(卅八)

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锦帐的。颜嬷嬷正等得心焦,看见我失魂落魄的样子,吓了一跳。她赶上来,接过我手中的帛书:“夫人,你的手怎么这般凉?”她扶我坐下,“我去取些热水来,服侍夫人洗漱。”

“别走!”我一把抓住她的衣袖,“别走……只有你能去救他。”

颜嬷嬷愣住了:“我?救谁?”

我深吸一口气,忽然平静下来。

救他。

我能救他。

翻开枕头,我拿起那柄被绢帕裹住的短剑。绢帕是母亲留给我的——那天夜里,在小树林,我用它为云包扎伤口。阿安将帕子交还时说过,军医换药时取下,公子在半昏半醒中嘱咐他收好。后来,他亲手洗过,再让阿安送还给我。

暗沉沉的绢帕上,母亲绣的那朵兰花依旧栩栩如生。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,我将短剑和绢帕紧紧贴在胸前——它们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。

我跪坐到案前,铺平绢帕,握紧剑柄。皮绳磨着掌心,又涩又硬;剑身从鞘里滑出的声音很轻,像一声叹息。

剑尖贴着指腹,稍一用力,先是一凉,然后疼痛从指尖蔓延开去。我稳住手腕,一笔一笔地写:张欲害汝,冶城绝路。

颜嬷嬷站在一旁,似乎明白了什么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不停地抹泪。见我写完,赶紧拿过自己的帕子,紧紧裹住我的手指。

待血迹干涸,我将绢帕仔细叠好,交给她:“赶紧送去先锋营,交给老颜头,让他转给阿安。”

颜嬷嬷接过绢帕,小心放入怀中,却面带难色:“夫人,现在戌时将尽,待我紧赶慢赶到了先锋营,已是亥时。军营断火禁行,营门紧闭,我如何进得去?”

军中规矩,夜禁之后,无令牌令旗不得开门,擅闯者格杀勿论。

怎么办?

我打开衣箱,从最底层取出母亲留给我的包裹。打开来,拿起一个小小的布包——沉甸甸的,隔着布帛能摸出金子的形状。我又找出几枚丸药,装进绢布囊中。

“去先锋营角门,就说老颜头托人带话,旧疾发作,需家传丸药救命。求他悄悄放你进去。”

颜嬷嬷一声不响地看着。她已经明白了我所做的一切。

我把布包和药囊一并交给她。她摸到那包金子的棱角,手开始发抖:“昔日郡守大人和夫人待我恩重如山。今天为了小姐,老婆子豁出去了。”

我鼻子一酸,拉着她的袖子跪了下去。颜嬷嬷赶紧把我扶起,揣好丸药和碎金子,匆匆离开了锦帐。

我站在帐门口,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忽然浑身无力,像是被抽去了骨头。


一整夜,我的心都没法安生。斜靠在榻上,帐里的灯都亮着。我睁大眼睛,却觉得什么也看不见;闭上眼睛,是铺天盖地的鲜血、白骨与焦土。手指上的伤口还在渗血,疼痛随着心跳,一下比一下清晰。

我盯着帐帘,等颜嬷嬷回来。不知过了多久,才想起夜禁的事——她今晚回不来了。那她如今在哪里?从中军大营去先锋营的路上,可曾遭遇巡逻的游骑?先锋营的角门前,可曾被人拦住?那包金子,够不够打开那扇救命的门?

还有,他收到了吗?收到以后,他会怎么做?会逃吗?冶城是死路,逃走也是死路。他会想办法推辞吗?我想起他说过的话——“末将拼死,也要护得小姐周全”;“分内之事,责任所在,更是道义所在”。每一个字彷佛都重如千钧。

副先锋官的责任……

我忽然害怕了。怕的不是信送不到,是怕他——他还是会去冶城。

我知道他会去。写血书的时候就知道。我只是不想知道,只是骗自己。

恍惚中,灯灭了。枕头湿漉漉的,天却怎么也不亮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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