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--- 保重(卅九)
我是被卯时第一通鼓叫醒的。鼓声沉沉,从帅帐那边一圈圈漾开,将整座营盘从沉睡里拽了出来。仍旧浑身无力,眼皮沉重,我阖着眼数那鼓声。每擂响一次,离升帐点将便近了一刻,我的心也悬起了一分。
睁开眼时,宋嫂正站在榻前,忧心忡忡地看着我:“颜嬷嬷一宿未回。” “她去了……”我欲言又止,撑起身来,手指撞到榻上,不由得倒吸了口气。
宋嫂的目光从我被帕子裹着的手指,移向案上尚未入鞘的短剑,眉头轻轻地蹙了一下。我却不及理会,只催她快快帮我梳妆洗漱。
一出帐门,眼前的情形出乎我的意料——一向懒散的几位美人也陆陆续续走出锦帐,相约着往帅帐走去,边走边叽叽喳喳地小声议论。
“哎,今天点兵是为了什么?”有人问道。
消息灵通的压低了声音:“听说要派一支精锐去攻打冶城。冶城是梁国的冶铁重地,若拿下可是大功一件。”
“那倒要看看今天是谁出这个风头。”
她们开始猜谁会自告奋勇,中军将持重,左军将勇猛,右军将年轻,裨将们必定也不甘落后。我看着她们轻慢的样子,心里说不出的悲哀。冶城不是头功——冶城是齐帅的丢卒保车,冶城是张循的借刀杀人。
三通鼓擂过,齐帅升帐。美人们这才放心大胆地穿过寝帐,沿着甬道进入帅帐,躲在帷幕后面,向帐内窥探。
只见齐帅气定神闲坐在主位,武将分列两班,个个衣冠整齐,甲胄鲜明。
“此番进入梁国境内,目标并非武定。佯攻半月,梁军必定调动周边数城人马前来支援。西北八十里的冶城如今空虚。本帅欲派三千精锐先行从苍屏山峡谷穿插,大军随后跟进,出其不意,一举拿下冶城。”
“诸将谁敢领兵为先锋,争此头功?”
话音刚落,裨将群里一片踊跃之声。帷幔后面,美人们压低声音嬉笑。谁请战最踊跃,谁最年轻,谁最俊俏。几个年轻裨将的名字被提了好几遍,有人红了脸,有人抿嘴轻笑。她们看着帐内那些甲胄鲜明的身影,像看一场戏。戏里有头功、有封赏、有凯旋,唯独没有陷阱。
我靠着帐壁,无暇顾及她们的谈笑,只盯着裨将队列里的云。他站在后面,没有说话,也没有抬头。我知道他看到了我的警告,却不知道他会不会领命——也许不是不知道,是不想知道。
帷幕外不绝于耳的请战声停了一瞬,张循的声音响起来:“冶城穿插,需熟悉苍屏山地形者领兵。最好曾多次出入山北峡谷……”裨将们不再说话,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谁。齐帅提高了嗓音:“云副将。”
云出列,抱拳,接了军令。
那一声“末将领命”传进帷幔,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。
夜幕初合,元帅内营里再无动静。
宋嫂穿了我的衣裳,背身躺到榻上。我裹紧她的粗毡斗篷,风帽掩住大半张脸,跟着颜嬷嬷溜出角门,走进仆妇杂居的帐篷,坐在角落里,静静等候。
远处传来刁斗声,一下又一下,像敲在心口上。我数那声音数了大半夜,忽而嫌它太慢,忽而又嫌它太快。待到敲了四更,我站起身,悄悄穿过熟睡的妇人,走出帐篷。
暮秋的夜,凉意渐浓。我裹紧斗篷,借着新月微光向那里走去,一边走,一边用目光四处找寻云的身影。
我终于看见了他——静静站在一棵大树下,身形几乎与夜色融在一起。
他应该也看见了我,看见我提着襦裙下摆向他跑去。可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,直到我扑进他怀里。
他的身体在一刹那紧绷起来,僵硬得像一块生铁。我没有顾及他的反应,只是用手圈住他的腰,把头靠在他胸前,任由泪水涌出眼帘。
眼泪很快浸湿了他的衣襟,仿佛也慢慢融化着他那铁一样坚硬的心。他突然伸出双臂,紧紧抱住了我,力道如此之大,我身体的每一处都感到痛楚。我咬住嘴唇,体会着这痛楚带来的快乐——它明明白白地告诉我,这一次不再是梦。
我们就这样默默地、用尽全身力气地拥抱着,仿佛时光不再流动,仿佛身外万物不复存在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耳边传来踏月低低的嘶鸣。我循声望去,看见了正缓缓坠入地平线的长庚星。
转回头,我的视线再次牢牢定在他的脸上。微弱的晨曦里,他的眼睛像一汪潭水,映着点点繁星,和初见时一样亮,只是深了,多了些让人心疼的东西。
我想说“保重”,却哽噎着没有力气开口。
云一声不响地看着我,看着我耳边那枚坠子随着抽泣微微颤动。半晌,他从怀里取出另一枚耳坠,托在掌心。那白玉莹润如凝脂,泛着柔柔的光。他伸出手,把坠子戴回我的耳垂上。
他的手指碰到我的耳廓,有些凉。我没有躲,也抬起手,摘下另一侧自己一直戴着的那枚,塞进他手心里,让他握住。
他微微点头,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。然后放开手,转身,上马,离去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,终于消失在晨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