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霓的文字小世界

云乔 --- 保重(卅七)

这天午后,齐帅召我去寝帐。尚未开口,便有亲兵来报,说张将军有要事禀告。他示意我留在帐内等候,自己跟着亲兵进了甬道。

我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,鬼使神差般悄悄跟了上去。甬道尽头,通往帅帐的帘子微微掀开一角。透过轻薄的绡纱帷幔,隐约能看见帐内的情形。

齐帅坐于主案,几位将军分列左右。案前跪着一名斥候——风尘满面,盔甲带血。他精疲力竭,声音嘶哑:“元帅,梁国援军已出……兵分三路……正向武定合围……弟兄们拼死抵挡,末将才逃脱追捕,回营复命。”

冯参军语气急切:“下官刚获报,在三十里缓冲带巡查的斥候小队,发现东西两侧皆有梁国大军接近。”

帐内一阵骚动。中军将猛地站起来:“终于来了!”右军将一掌拍在案上:“来得正好,便在此地决一死战!”左军将转向齐帅:“元帅,三十六计走为上,快撤!”

齐帅没有说话,提笔在舆图上画出三道红色粗线——梁国大军北面直下,东西侧包抄,正缓缓推进。

“撤?”张循轻轻笑了一下,“往哪撤?”

帐内安静下来。三十里缓冲带横在身后,大军一旦后撤,辎重与步兵必被梁军骑兵追上——到那时不是撤退,是溃败。

齐帅把目光从舆图上移开,落在张循脸上:“你有何策?”

张循迎着他的目光,慢悠悠地说:“围魏救赵。”

他走近舆图,伸手一指:“冶城,在武定西北八十里。”

帐内安静了一瞬。右军将皱眉:“弃武定转攻冶城,舍近求远?”中军将摇头:“进攻武定已耗半月,粮草不裕,实不宜长途奔袭。”

齐帅抬手示意众人安静,目光仍落在舆图上。那座冶城,孤悬在武定西北。八十里,轻骑一日可到。沉吟半晌,他画出一道蓝色弧线,从武定直取冶城。

“冶城空虚。只需一支精锐,绕过武定,从苍屏山西北峡谷穿插过去——冶城乃梁国冶铁重地,城池一危,梁军必撤。”

中军将迟疑:“若冶城守军与回援梁军两面夹击,这支队伍……”

“凶多吉少。”张循替他接了话,声音轻下去,“丢卒保车。”

冯参军翻看着手里的帛书,压低了声音:“诸位将军中,谁人能当此重任?元帅可有定夺?”

众人望向齐帅。齐帅的目光扫过帐内诸将:“今日所议,只限此帐。谁若泄露半句……”他没有说完,话题一转:“明日卯时,升帐点兵。”


明日点兵,云会不会……只盼他能看出这步棋,冒进中暗伏凶险。纵无力改变上层的决策,至少不会以身入局。

接下来的整个下午,直到点灯时分,我一直惴惴不安。晚饭后去寝帐整理公文,我竭力保持平静,生怕齐帅看出端倪。

夜色渐浓,我正准备离去,亲兵来报张将军求见。话音未落,张循便走进帐来,见我在场,脸上露出犹豫之色。齐帅看我一眼,朝帐门口抬了抬下巴。我躬身低头,依言退了出去。

帐外寂静无声,连头顶的星月都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。我顾不得多想,站在帐门前高足铜灯的阴影下,凝神细听。

压低的声音隐隐传来,是张循:“元帅,冶城之行人选,末将思来想去,非云副将不可。”齐帅没有说话。张循又道:“云副将在先锋师日久。三年前,敌我在武定拉锯数月,他带领斥候小队多次出入苍屏山,熟谙地形。”

齐帅仍旧没有开口。我听见断断续续数声轻响——那是他放下酒杯又端起的声音。

张循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云副将近来求战心切。这半个月里,领兵攻城也罢,带游骑出去与梁军斥候交手也罢,回回冲在最前面。那不要命的样子,末将看着都有些心惊。”他语气中露出担心,“年轻人一时冲动,怕是连元帅的将令也拦不住。”

齐帅没有接话。又是酒杯落在案上的声音,重了几分。

张循的声音更低了。

“再者,自古嫦娥爱少年。”他停了一下,没再说下去。

帐外,我手里的帛书被攥得发皱。

良久,齐帅终于开口。很短,很轻。

“就让他去吧。”

帛书从我手里滑落。灯还亮着,腿却软了。我知道张循想害他,从洮城失陷那天就知道。但我不明白一向器重他的齐帅为什么答应——是担心云真的会冲动,还是因为那句“自古嫦娥爱少年”?

后来我才明白,齐帅不放心的,不是一个年轻、勇猛、不要命的副将,而是不要命的云,留在他身边,留在能看见我的地方。冶城很远,远到他回不来。冶城很近,近到只需齐帅一句话。冶城不是八十里外梁国的冶铁重镇,冶城是他的命,是几千条士兵的命——齐帅亲手葬送的。


前一节返回目录下一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