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--- 保重 （二）
初见
天色未明，我便被内宅正房的嘈杂声惊醒。
自梁军加紧攻城以来，我便不再居于厢房，而是歇在正房东侧的耳室。我急忙起身披上外衣，奔到堂前，随父亲疾步穿过后花园，出了便门，登上北城墙，沿城墙直奔南城门。
站在雉堞后望下去，远远看见一队人马风驰电掣般杀来。刀光过处，无人能挡，如一把利剑将敌阵劈开一道裂隙。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云——那把利剑的锋芒所在。他的银色盔甲在晨光中熠熠生辉，枪尖如流星飞舞，夺人眼目。
南城墙外梁军阵营本就薄弱。不到一炷香功夫，那队人马便冲过敌营，来至城门之下。
领头的那人急急勒马转身。战马长嘶一声，前蹄腾空而起，他却稳坐鞍上，身形没有丝毫偏斜。马蹄落时，他已收起长枪，摘下角弓，扬手射出连环三箭。几十步外的追兵中三骑应弦落马，其余的都放慢了速度。
他一声号令，手下人齐齐拨转马头，张弓搭箭，蓄势待发。追兵见状纷纷收缰，显出退缩之意。
他转过身，望向城上，高声道：“齐帅帐下副先锋云，受命驰援洮城，请将此函呈上郡守大人。”声音清朗，如玉相击。我这才惊觉他如此年轻。
他又取过一枚箭，仰手射向城头。那箭划过一道高高的弧线，越过雉堞，向城头落来。站在父亲身侧的于都尉伸手接住，取下裹在箭杆外的公文，递给父亲。
匆匆看罢，父亲挥手示意都尉命人打开城门。
待云率部入城，父亲便带领手下回到郡府，在正堂落座。我也跟了过去，站在他身边，充作亲随。
洮城被大军围困数月，父亲的亲兵队所剩无几，府中的青壮年仆役也大都加入了守城大军，母亲实在放心不下，因此许我改着男装，跟随父亲左右。
我的目光越过府门望向远处，果然看见云带领他的骑兵小队，按辔缓步走过府前正街，引得众多百姓围观。他在府门前下了马，被于都尉带着走过来。手下人亦跟着下马，候在门外。
我见他在正堂门前停顿了片刻，等候于都尉先行通报。晨光为他的半边脸庞镀上一层暖色，显得分外清朗洁净；另一半隐在暗影中，轮廓刚劲，如琢如磨。
见父亲抬手示意，他跨过门槛，在堂下站定，解下佩剑，置于身侧，随即双膝跪倒施礼。
“齐帅帐下副先锋云，奉元帅之命，驰援洮城，参见郡守大人。”
声音里似乎没了清晨时的冷峻，却多了一分暖意。
父亲起身，虚扶了一把：“云将军请起。”
云起身，退后一步，垂手而立，再抬眼看向父亲身后数人，似乎在等待一一引见。他的目光扫过我时，我才发觉自己竟一直望着他。
父亲微微颔首，抬手示向身侧：“此乃本郡都尉于锋于公——于都尉方才在城上接过将军射来的公文，二位算是已有一面之缘。”
云向于都尉拱手为礼。于都尉还礼，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，也带着几分欣赏。
父亲又将郡丞及堂下诸曹吏员一一引见。云依次见礼，举止周全。
他随后将目光转向堂上父亲身侧，略带探询地望了我一眼。我慌忙移开目光，却已迟了一步。
父亲看出了他的疑惑，转过脸来，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一瞬，随即转向云：“此乃……”父亲顿了顿，似乎有一丝踌躇，然后继续道，“犬子阿乔。如今城中人手短缺，便让他充作亲随，略尽绵力。”
闻言，云再次看向我，微微一笑，拱手道：“乔公子。”
我一怔，不知是因为父亲的话，还是他的微笑，慌忙拱手还礼：“云将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