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--- 保重 （三）
见礼过后，父亲站起身，向云做了个请的手势，又示意亲信幕僚们随行。
我们出了正堂的后门，进入东跨院那间坐南朝北的书房——父亲寻常读简阅牍、拟写文章奏折，战时商议军机要事，都在此处。
书房不算大，正中的案几上堆满军报、文书和算筹，一副巨大的舆图悬于案后，案前两侧分设矮几。父亲在主位坐下，云和都尉、郡丞、长史等依次落座。
父亲先将视线投向云，于是我又听见他的声音。
“末将今晨闯营时，见敌营北侧兵力厚，南侧较薄。敌军似不知我军增援将至，仍以攻城为主。”
于都尉点头：“与我方斥候所察一致。”
云接着道：“先锋官张将军率五千步骑，急行而来，若无意外，三日后可抵洮城。”
于都尉沉吟道：“城中能战之卒，已不足三千。粮草……最多再支五日。”
父亲沉默片刻，目光缓慢地扫过各人：“三日后援军方至，能否守住这三天？”
书房内的空气顿时变得凝重起来。
“阿乔，”父亲没有回头看我，“去请你母亲备茶。”
我依言从那张宽大的案几后绕出来，沿着书房东侧，书架与矮几之间的空地向门口走去。
空地不过三五尺宽，从云身后经过时，我与他不过半步之遥。我这才留意到他只摘了头盔，尚未来得及卸甲。那身铠甲看上去分量不轻，可他仍旧肩背笔直，看不出丝毫疲态。
我端着茶盘回到书房，轻轻掩上门，仍旧从东侧绕到正中，先将茶奉与父亲，然后转过身，正欲走向云的案前，却不知为何有些犹豫。
云看向我，会意地做了个谦让的手势。我如释重负，转身走向西侧的矮几，依次将茶杯斟满，递与于都尉、李郡丞和崔长史。
于都尉是我自幼熟识的长辈，平日常携家眷出入内宅，此刻却显得有点陌生。他不言不语地垂下视线，接过茶杯，只轻轻点头致谢。李郡丞与崔长史亦目不斜视，郑重接茶，倒让我越发不自在起来。
我暗中深吸了一口气，终于转过身，朝向云的所在。西侧到东侧，不过三五步的距离，我端着茶盘，一步一步走过去，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。
他坐在那里，微微仰起头看着我——带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，像看任何一个刚刚认识的人。
我的心突然有些乱，不知道是因为欣喜还是失望。我走到他面前，站稳，垂下眼，从茶盘中端起茶杯，放在他的案前。 我的手很稳，茶水一滴未洒，但只有我自己知道，我的手指被茶杯的热度烤得很烫。
“云将军，请……”我竭力保持着声音的平静。
“有劳乔公子。”
阳光透过窗前的几株修竹，筛成细碎的光影，轻轻落在他肩上。
我张了张嘴，想说“不客气”，却发不出声，只好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向父亲身后。
商议继续着，从粮草补给到城墙布防，从守城方略到敌情应对，事无巨细。我站在父亲身后，默默地听着，又好像什么也没听见。
“三日”“调集粮草”“赶制箭矢”“抢修城墙破损之处”“率精锐小队出城袭扰”——那些字一个一个飘进耳朵里，又飘出去，只有他的声音留了下来。
“张将军严命末将助郡守大人坚守洮城。职责所在，云纵赴汤蹈火，万死不辞！”云起身，向父亲抱拳道。父亲和幕僚们也都站起身，彼此交换着欣慰的目光。随后，云与众人拱手告辞。
所有人都走了，书房安静下来。父亲站在案几后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过头，目光落在我身上，停了很久。我低下头，不敢看他。
他依旧没有说话，只是走近两步，抬手在我肩上轻轻按了一下，然后走向门外。
我跟在他身后，出了书房所在的东跨院，看着他走向正堂，犹豫片刻，转身回了内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