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--- 保重(四)
危城
云和他的手下被父亲安置在郡守府西跨院,那里原是父亲亲兵队的住处。洮城被围攻数月,原本五六十人的队伍所剩不过十之二三。如今云率部入住,倒让这冷清的小院重新有了几分生气。
院子里除了供士兵居住的厢房,还有马厩、兵器库和一处小小的演武场。父亲平时常去那里,趁兴舞舞剑,拉拉弓。
西跨院自有角门通往府外,出入无须经过内院。那天下午,我每次从内宅前往正堂,路过那座月亮门时,却总忍不住朝院中望上一眼。直到黄昏,也没有看见那个身影。
第二天一早,云便随着于都尉等人登上城墙,巡视各处布防。我也早早地穿戴妥当,等着随父亲一同前往。
父亲并未打算亲自前往。见我掩饰不住失望,便允我随于都尉等人一道巡查,还唤来一位年长稳重的亲兵老许跟随。
我们一路寻去,终于在西南角楼上看到了云一行人的身影——正查看南城墙几处马面的损毁情况。听到我们急急登楼的脚步声,他们停下讨论,一齐转头看过来。
众人的目光让我一时有些窘迫。老许连忙施礼:“见过各位大人。郡守大人另有公事,特遣乔……公子前来陪同,回头禀报巡查情形。”
于都尉、崔长史和李县丞并未多言,只有云带笑拱手道:“有劳。”
我见他今日没有披甲,只穿一袭墨蓝色深衣,腰间束着黑色革带。也许是为了行动便捷,那革带束得很紧,衬得他的腰身窄而挺拔。
我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,但片刻之后,忍不住又看了一眼。这次我的视线落在他宽宽的肩上,他的肩膀并不厚,却显得坚实有力。
角楼里有些昏暗,我看不清他的脸。只见他的头发一丝不乱地束在头顶,以一顶小小的武冠固定,露出干净的额角和斜飞入鬓的眉峰——整个人利落得就像他那杆银枪。
大半天的时间里,我都跟着他——不,是跟着他们,在城墙各处巡视。从南墙到东墙,再到北墙;从角楼下层的兵器库,到上层架设的弩床;从残缺的雉堞,到墙上破损的马面。
勘察之后,众人便商讨抢修的方法和先后顺序,再由李郡丞的亲随传令,调集人手,尽快落实。
我这才知道,自己说“来帮忙”这个理由,是多么站不住脚。在这些熟谙攻防之道的人当中,我不但帮不上忙,连插嘴发表意见的机会也没有。我唯一能做的,也许是最想做的,就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,偷偷看上几眼。
他行走时很稳,深衣宽大的衣摆在腰下散开,随着步子微微晃动,让我想起父亲书房门前那几枝翠竹,挺拔之中又有几分洒脱。
黑色革带束在腰间,悬挂其上的物件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。我忍不住偷偷打量起来。
左侧悬着一柄剑,剑鞘乌黑,纹饰古朴简单。佩剑旁边系着一个小小的皮囊,不知装的是什么——也许是他的印信,还有火石之类军中常用之物。
最吸引我的,是他右侧腰间悬着的一柄短剑。剑鞘外覆熟牛皮,已经磨得发亮。那剑长不过尺半,挂在腰侧,本不显眼。剑格处嵌着一枚青玉,虽是薄薄一片,却温润通透,光线落得正好时,那一抹青色便分外夺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