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--- 保重（五）
回到郡守府，已是夕阳西下时分。我向父亲简单说了说白天巡城的情形，他听着，慢慢露出一点笑容，神色间带着赞许。我不知道这是给我的，还是给前来驰援的云将军。
父亲近来沉重的神情里，有了一丝轻松，这让我很欣慰。我陪父亲在书房用过晚膳，便沿着青砖小路向内宅走去。
路过西跨院的月亮门时，我再一次将目光投向院中，却惊喜地发现，月光下的演武场上，有一道影子时隐时现。凝神细听，里面传来时缓时急的脚步声，还有枪尖破风的轻啸声。
抬头望望刚爬上屋脊的圆月，我知道，一定是他在借着月色练枪。
我不由得停下脚步，躲在门外的老槐树下，听得入了神。
回到内宅的耳室，我脱去外衣躺在床上。闭上眼睛，眼前仍是他的身影，还有腰间那枚在日光下闪亮的青玉。
夜深了，我仍旧睡不着。犹豫许久，终于悄悄起身，出了内宅，又来到那座月亮门前。院子里静悄悄的，只有马厩那边偶尔传来一声轻响。
他睡了，我想。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。
第二天，我醒得很早。眼皮虽沉，却怎么也合不拢，总有种隐隐的悸动。我盯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，回想着昨夜那些纷乱的梦——好梦和噩梦，清晰的和模糊的，每一个里都有他的身影。
突然，内宅正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接着响起亲兵队首领的声音：“禀大人，云将军早前带兵出城袭扰敌营，探听虚实。”
“他何时出城？带了多少人马？”
“寅时从北门而出，带着他的亲随，还有亲兵队五六个兄弟，约好卯时前后绕道南门回城。”
“随我去南门看看。”父亲一边说，一边快步向郡守府大门走去，亲兵队的七八个护卫紧紧跟着。我心里一惊，急忙跳起来，披上外衣，小跑着赶了上去。
我们随着父亲登上城墙。极目望去，晨光里，果然有一队人马从远处疾驰而来，领头那一个，白马银枪，是他！
看着他飞速接近，离追兵越来越远，我那颗几乎提到了嗓子眼的心，稍稍安定下来。
城下传来急促的喝问声，亲兵队长随即大喊：“是自家人！快开悬门！”
我探身望去，只见城门上方闸楼里，几名士兵奋力推动绞盘，缆绳嘎嘎作响，那道厚重的悬门缓缓升起。
再快一些吧，我默念着。
悬门之后的两扇城门也缓缓向内打开。门缝才有三五人宽，那一队人马便接连疾驰而入。我一时找不见他的身影，心里越发焦急。
最后一人一骑冲入，城门又缓慢地开始闭合。那人勒马回望，待悬门落下，城门完全关好后，才翻身下马，摘下头盔。
那张占据了我整整一夜梦境的面容，终于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——他神色依旧平静，发髻却有些松了，几缕碎发散落下来，贴在汗湿的额角。铠甲之下的深衣上染着点点血迹，不知是敌人的，还是……
我连忙地捂住嘴，怕自己惊叫出声。
他抬起头，正好看见站在城墙上的我。隔着那么远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。他似乎愣了一下，然后微微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