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--- 保重（六）
云和父亲一起回到郡守府，一路上，边走边低声交谈。亲兵队长牵着云的白马跟在他们身后。马鞍一侧悬着他的银色长枪，另一侧挂着弓囊和箭箙，囊口微开，露出半截弓臂。
我走在旁边，忍不住伸出手，轻轻摩挲着露出的弓臂。指尖触到几条细细的划痕，它们实实在在地告诉我，这是他经常用的东西。
见无人留意，我便大着胆子将手探进弓囊，指尖顺着弓臂继续向下，终于碰到了弓弣。我将掌心贴上去——那段木质被无数次握过，温润而光滑，微微内收的弧度，仿佛还留着他掌心的形状。
我们回到府里不久，于都尉和崔长史也匆匆赶到，几人又聚在父亲的书房商议起来。
我与母亲备好清茶，用托盘端着，走到书房门外。正犹豫着该不该推门，忽然听见云在屋里说话：“末将此番袭扰敌营，见城外东、南、西三侧的敌军均有向北门集结的势头，想来正准备下一轮攻势。”
我被他的声音牵着走进书房。父亲见我进来，微微抬了抬手，大家沉默下来。我给每一位都斟上茶，想再次站到父亲身后时，他却用眼神示意我离开。
轻轻关上书房门，我刻意放慢了脚步。果然又听到云的声音：“末将特地查看了敌营后方的作院。虽说那里灯火通明、日夜赶制，仍有约三成云梯尚未完工。”
我站在门外，手里还端着空了的托盘，一时竟忘了迈步。
“后日。”于都尉的声音隔着门扉传出来，低低的，像是怕被人听见，“看来敌营云梯后日方能齐备，那总攻之期，最快也在后日。”
“末将亦是如此估算。”云的声音依然沉稳，“若张将军所率先锋师能按计划于后日抵达，南北夹击，可解洮城之围。”
我听见父亲沉默了片刻。
“探马回来了么？”父亲终于开口，声音有些哑。
“已有数骑返回，”这是崔长史的声音，“南面三十里内，未见援军踪迹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突然间，父亲清了清嗓子，声音比寻常高了许多。我听出里面的提醒之意，想是他透过窗牖看见我仍未离去。
我不敢再逗留，出了东跨院，沿着青砖小路往回走。走到西院月亮门前时，我不由自主地停下来，回头望了一眼书房的方向。隔着院墙，只看见门前那几竿修竹，在风里轻轻摇动。
我忽然想起方才斟茶时，云接过茶杯的那只手。修长，有力，虎口处有薄薄的茧——那是长年握枪留下的痕迹。他的手很稳，接过茶杯时甚至没有碰到我的手指，但我还是感觉到了杯壁上传来的温热。
身后通往东院的门边，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我一惊，躲到老槐树后面，屏住呼吸。
云的身影出现在那里。
早晨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，把他的眉目照得格外清晰。我见他眉头微蹙，双唇紧抿。这般神情，我还不曾在他脸上见过。
他站在那里，抬起头，视线越过郡守府正厅的屋脊，投向北城墙的方向。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，只是望着他蹙着的眉头，移不开目光。
不多久，他微微低下头。再抬起脸的时候，我看见他的眉眼已经舒展开来，唇角甚至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我看着他稳稳地走过来，一步一步走近，走过我藏身的老槐树，走进那座月亮门。等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了，我才从树后出来。
月亮门里空空荡荡，只有阳光铺了一地，白得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