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--- 保重(七)
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父亲让人在东跨院书房对面的小厅里摆了一桌便饭。小厅不大,只设了三张食案。父亲坐在主位,我在他右手边,云在客位,正对着我。
云进来时,已经换过衣裳。仍是一袭墨蓝深衣,腰间那柄短剑的青玉剑格,在暖色的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他向父亲施礼,又向我微微点头:“乔公子。”
我拱手还礼,感觉耳根有些发烫。
酒过三巡,父亲放下酒杯,看似随意地开口:“云将军祖籍何处?”
“回大人,末将祖籍青阳郡。”
“青阳郡,”父亲点了点头,“令尊令堂可还安好?”
“家中父母俱安。”云顿了顿,“末将离家时,父母正筹备南迁之事。”
“战事日紧,青阳郡亦不甚太平。族中长辈商议,举族南迁避祸。”云说到这里,声音低了一些,“末将……未随行。”
父亲没有追问原因,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我看见他的目光在云脸上停留了片刻,才又问道:“将军不仅枪法出众,弓马亦娴熟,可是家中世代习武?”
“先祖曾以军功入仕,后告老还乡,定下家训——每代须择一人习武,以保家卫族。”云说起这些时,语气平静,但眼里有一种光,“末将幼时被选中,便跟着族中长辈习枪法。”
父亲又大略问了问他从军的经历。云思忖片刻,只说自己十五岁从军,从伍长做起,三年间逐级升迁。后来因一次战功,蒙齐帅提拔为裨将。
“三年,”父亲重复了一遍, “老夫虽文官出身,但守边城多年,谙熟行伍之事。三年连升数级,要么是朝中有人,要么是……刀尖上滚过来的。”
云沉默了一瞬,没有接话。
父亲也没有再追问,只是给他斟了一杯酒。停了片刻方道,“那齐帅又是如何看中将军的?”
“前年秋,末将奉命护送一份军报突围。敌人围堵甚紧,同伴尽皆阵亡,只剩末将……单人独骑,冲了出去。”他说得很平淡,“那份军报到得及时,我军因此大捷。齐帅闻听,特招末将前去演习武功,再以兵法韬略之术相询,便提拔了末将。”
他说“同伴皆亡,单人独骑”几个字时,声音几乎没有什么起伏。
我手里的茶杯却是一晃,几滴热茶溅在手背上,烫得我缩了一下。我低下头,不敢让他看见我的表情。
“此番驰援洮城,”父亲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,“也是齐帅的安排?”
“是。”云顿了顿,“先锋官张将军建议末将率三十骑先行,他率先锋师随后赶到。齐帅……应允了。”
他提到张循时,语气没有任何异样。但父亲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父亲没有再问。他端起酒杯,向云敬了一杯,然后换了话题,说起洮城的风物,周边的地势。云一一应着,偶尔也问一两句,席上的气氛轻松起来。云渐渐有了笑意,我看着他,也不禁翘起了嘴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