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--- 保重(五十二)
番外:三个梦
第一个梦
她站在博物馆的玻璃展柜前,俯下身看一把剑。
那是一柄青铜短剑,长不过尺半。剑身锈迹斑驳,如干涸的血,刃口却仍是亮的,薄薄一线,冷意逼人。
展柜的背景是一幅油画——城墙外,晨光初透。一位年轻的将军,银甲白马,枪尖如流星,正昂首转身,望向城头。
她隔着玻璃看着他,仿佛隔着上千年的时光。
画布上,他的脸有些模糊。她看不清他的眉目,只看见他腰间悬着的短剑,剑格上镶嵌的青玉,在她视线投上去的那一刻,彷佛亮了一下。
她把目光转回短剑。剑格上的青玉已不复温润,玉上的红丝像干涸的泪痕。她凝神看着,心口隐隐作痛。
讲解员的声音从远处飘来:“这是血沁,古人相信,亡者的精血沁入玉中,千年不褪。”
她愣了一下,忽然想哭。她不知道为什么,只是觉得那枚青玉好熟悉,好像曾经紧贴着她的皮肤。
他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站在她身后,也在看那把剑。不知道为什么,他也觉得那枚青玉很熟悉。
他们都没有说话,只是站着,隔着玻璃,看同一把剑。
看着看着,他不知道自己在看剑,还是在看她。她给他的熟悉感,不亚于那柄短剑和那枚青玉。
她转身,差点撞上他,急切中闪身避开,却失了平衡。他伸手扶住她。她微红了脸,轻轻道了声“谢谢”。他略一低头,她也仰起脸。光影在她眉眼间打了个旋,又匆匆溜走。
她走了。他还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她消失在人群中的那一刻,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等了她很久。
那柄短剑还在玻璃柜里,他忽然不想看了。他转过身,朝门口走去。
第二个梦
他在超市货架前站了很久。不是犹豫,是在看她。
她踮起脚尖,伸手去够货架顶上的那包糖果。试了一次,没够着。又试了一次,还是没够着。淡黄色连衣裙的下摆,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扬起又垂下,像一朵在风中开放的兰花。
他走过去,抬手帮她拿下来。她愣了一下,接过来,说了声“谢谢”。
“不客气。”他推着购物车走了。
结账时,他多买了两盒草莓。装进纸袋,趁她不注意,放进她的购物车里。
她转过脸看见那两盒草莓,抬起头,他已经走远了——推着车,拐过货架,不见了。
她愣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,不知为什么,眼睛湿了。
回到家,她把那包糖果放在一边。取出草莓,小心地洗了,放进心爱的青瓷碟子里。
草莓是很完美的心形,娇艳的红色。那些密密麻麻的小金点,却像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痕。
她吃一颗,甜的。
又吃一颗,甜里透着咸——眼泪掉进了碟子里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哭。只是觉得,送她草莓的那个人,她应该认识。是谁,却想不起来了。
草莓每一颗都很甜。
她吃完,把碟子洗了,擦干手。窗外的阳光正好。
她还在想:那个人是谁呢?怎么送我草莓?怎么一句话不说就走了?
她不知道,他是云;他也不知道,她是乔。
草莓知道。可草莓什么都没说。
第三个梦
他每天下班都路过那家花店。香槟玫瑰,白色洋桔梗,浅紫情人草,蕾丝花纤细地散在桶里。
余光里总有年轻女孩们流连的身影。
这天,他在门口停下来,望向深处的角落。
她在挑雏菊,淡黄、白色,举棋不定。他走到收银台,朝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,付了钱,顺手得像给女友买花。
她终于选定了,捧着一束淡黄雏菊走过来。“那位先生已经付过了。”她惊讶地抬起头。
阳光从门外斜照进来。她看不清他的脸,只觉他在微笑,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暖意。
“送你。”他说。
她愣了一下——这人好奇怪。
他走了。
她捧着那束雏菊站在门口,风吹过来,忽然想哭。她不知道为什么,只是觉得好像有人曾对她说过什么,却想不起来了。她低下头闻了闻,花是香的,眼泪是咸的。
他没回头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,突然想送她一束花。
从那以后,他每天下班路上都去那家花店。不是买花,是等她。
隔两三天,她来了,站在雏菊前面,挑很久。他就站在外面,隔着玻璃看。她挑好了,捧着花去付钱。收银员朝她身后努努嘴:“那位先生替您付过了。”
她转头,看见他站在门口,阳光照着他,她看不见他的脸,只看见他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你为什么送我花?”她问他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就是想。”
“我们不认识。”
“嗯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那束雏菊。淡黄色的,小小的,像她心里的那个影子。她抬起头,他已经走了。
下一次,她来得很早。挑了一束雏菊,付了钱,站在门口等。
他来了,见她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。看着她手里的花,问:“你在等我?”
她没回答,只是把那束雏菊塞进他手里,“送你。”
他低头看着那束雏菊,笑了。她也笑了。
他们一起走出花店,走在夕阳下的街头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她想了想,侧过脸,“能问你的名字吗?”
他停下来,看着她,说:“云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她不知道为什么,听到这个名字,心忽然跳了一下。
他笑了笑,问:“你呢?”
“乔。”她说。
天很清,云很淡,雏菊在风里轻轻晃。
他们终于知道了彼此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