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--- 保重(十)
颜嬷嬷把灯放在妆台上的时候,我正对着铜镜发愣。
镜中的人影有些模糊。铜镜磨得再光,也照不出十分清楚的模样。但我看得清那身衣裳——鹅黄色的襦裙,是母亲在我及笄那年,请城中最好的裁缝做的。我只在父亲生辰那日穿过一次,此后便再没舍得上身。
战事吃紧之后,我更是连脂粉都不碰了,每日穿男装,束发髻,走得快些时,连步子都带着几分男儿的利落。
可今日,颜嬷嬷说父亲吩咐,要我在晚膳时穿回女装。我便乖乖地坐在这里,让她替我更衣、梳头、上妆。我隐约猜出父亲的心思,不由得忐忑不安起来。颜嬷嬷替我描眉的时候,我的眼皮直跳,害她描了两三次才满意。
“小姐莫抖。”颜嬷嬷按住我的肩,“又不是上战场。” 我心想,这比上战场还让人心慌。
上战场,我只跟着父亲站在城墙上,远远地看着便是。可今日——今日我要坐在席间,以郡守之女的身份,见那个我偷偷看了三天的人。
颜嬷嬷正待替我插上最后一支簪子,这时门帘掀开,母亲走了进来。
她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漆盒,在我面前站定,看了我一会儿,才轻轻打开。 盒子里是一对羊脂玉簪珥,莹润如凝脂,在烛灯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我认得这对簪珥——外祖母传给母亲的,是母亲的嫁妆,也是她最珍爱的东西。
母亲什么话都没说,只是俯下身,替我将簪珥戴好。她的手指微微发抖,碰到我耳垂的时候,我不由得抬起头。母亲的眼眶微微泛红,但她很快别过脸去,像是怕我看见。
“好看。”她只说了一句,声音有些哑,然后转身离去。
我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颜嬷嬷插好簪子,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,露出满意的神色。
我站起身,深吸一口气,跟着她出了耳室。
正厅里已经摆好了食案。父亲坐在主位,神色沉静,看不出什么异样。母亲坐在他身侧,见了我微微颔首,示意我在她旁边坐下。我的位置在母亲下手,对面空着一张食案,显然是留给云的。
我坐下来,双手放在膝上,指尖攥着裙裾,感觉手心已经出了薄汗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我抬起头,便看见云跟着管家走进来。
他换了一身深衣,不再是白日里沾满尘土的那件。仍旧墨蓝色,却是隐隐泛着丝光的绢料,衣襟和下摆镶着深青缘边,缘边上还绣着细细的云纹。
腰间仍束着那条黑色革带,带钩却换了,不再是平日那枚青铜弦纹窄钩,而是一枚错着金纹的亮铜兽首钩。那柄短剑依旧悬在腰间,剑格上的青玉在烛光下温润生辉。
他在门口略略停了一停,目光扫过堂内,先向父亲行礼,然后——然后他看见了我。
我看见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。只是极短的一瞬,短到若不是我一直盯着他,根本不会注意。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,随即移开,拱手道:“云见过郡守夫人,见过乔……小姐。”
他呼我作“乔… …小姐!”
他认出我了!
我的心跳得厉害,脸上烧得滚烫,只能低下头,轻轻应了一声。
父亲抬手示意他入座。他在我对面的食案后坐下,背脊挺得笔直,目光落在面前的杯盏上,没有再看我。我偷偷抬眼,却觉得他的耳根似乎也有些发红——也许是烛光映的,我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