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霓的文字小世界

云乔 --- 保重(十一)

酒过三巡,父亲放下酒杯,像是随意地开口:“云将军使的银枪,老夫那日在城头远远望见,枪尖如流星,端的是一把好兵器。不知是哪位名师所铸?”

云抬起眼,说到枪时,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热切:“回大人,那枪是末将离家时,族中长辈所赠。据说是祖上传下来的,用了三代人。”

“三代人,”父亲点了点头,“难怪。这样的好兵器,想必是极趁手的。”

“大人说的是。”不经意间,云的脸上浮起骄傲的微笑,“末将九岁开始练习家传枪法,十五方习成,长辈才把这杆枪传给我。说是好兵器有灵性认主人,本事不到,握不住它。”

父亲笑了:“这话实在。”

母亲也放下筷子,温和地开口:“九岁习枪法,十五便得真传。云将军于武学上颇有天分。不知今年多大了?”

云收敛了笑容,恭恭敬敬地答道:“回夫人,末将年届弱冠。”

母亲点了点头,又问道:““家中……可曾为将军议亲?”

母亲的话,虽是轻声细语,却好似一记重锤落下。我正伸箸取食,手一抖,那双乌木筷竟跌落在地。

云似乎有些意外,沉默了一瞬,声音低了些:“未曾。”

母亲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再多问,只是看了我一眼。

那一眼很轻,很淡,像是不经意的。但我感觉自己的脸从耳根一直烧到了脖子,连忙低下头,拾起脚边的那支筷子。

可另一支呢?直滚到云案前,滴溜溜转了两圈,才停下来。

我盯着自己手里落了单的筷子,一时不知如何是好。余光里,我看见云顿了一下,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我手中的独箸,然后弯下腰,伸手捡起地上的筷子。他站起身,绕过食案,走到我面前,将筷子双手递过来。

“乔小姐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
我抬起头,正对上他的眼睛。烛光映在那双眸子里,微微一晃。我忙伸手去接,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。我像被烫了一下似的,慌忙握住筷子。他却已经松了手,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。

我低下头,把那只筷子紧紧握在手心里。它还带着一点温热——不知道是我手心的汗,还是他指尖的温度。

堂内安静了一瞬。父亲咳嗽一声,端起酒杯:“来,再饮一杯。”

云双手捧杯,送到唇边抿了一小口,又向父亲微微举杯致意。父亲颔首,像是随口问道:“那匹白马,颇为神俊,跟着将军多久了?”

云的眉眼柔和下来:“两年有余。末将在边市上第一次见它,便觉有缘。别的马见生人靠近,要么躲,要么踢。它不一样,一直低头吃草,只动动耳朵。可当我近身时,它抬头看了我一眼,颇有亲近之意。”

父亲笑了:“好马,识人的本事比人都强。”

“是。”云也笑了,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,“后来末将骑着它冲过几次重围,难得它脚力既好,且从不怯阵。前年秋那次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,“那次若不是它,末将怕是回不来了。”

听他这么说,想起昨日他提到“单人独骑”时的情形,我心里一阵庆幸,连带着对那匹白马也生出了几分亲近。昨天我偷偷摸云的角弓,它还回头看过我一眼呢。

我鼓足勇气开口问道:“云将军,这马叫什么名字?”

云笑着看看我,“未曾想过取名,我只唤它作——马儿。”

这回答有些出乎意料,连一旁的父亲母亲也不禁莞尔。

“那……我叫它踏月可好?”

踏月二字脱口而出的时候,我脑子里全是那晚西跨院演武场地上的影子,还有枪尖破风的轻啸声。

“踏月,”父亲轻轻念了一遍这两个字,点了点头,“踏月御风,所向披靡。好名字。”

云也微微颔首,像是接受了这个名字。他没有多问,只是端起酒杯,又抿了一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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