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霓的文字小世界

云乔 --- 保重(九)

我从好梦中醒来的那个清晨,郡守府的空气里多了些沉重的东西。

父亲没有像往常一样,去正堂或者书房议事,而是在府内四处走动察看。时而向府里仅剩的几个仆役问询几句,时而对跟在身后的管家低声吩咐。

见我也满脸疑惑地跟在身后,父亲停下脚步,宽慰地笑笑,“乔儿,天干物燥,你给城墙上忙着的云将军送些水去可好?”

登上城墙,我立刻觉出这里的空气与郡守府里同样的沉重。

士兵们不再大声说话,只是闷头磨刀、搬箭、加固城防。投矛一捆捆搬上城墙,箭矢成箱码好,大小不一,形状各异的石块贴着女墙堆起两三尺高。那些我熟悉的府兵们,也都沉默着,只顾忙手里的事。

我提着水罐和装满陶碗的竹篮,一边寻找云的踪影,一边应付身边讨水喝的士兵。走走停停快半个时辰,终于在东南角楼上看见了他。

他站在角楼南侧,望着远处。晨光斜落在他的脸上,和第一天在郡守府正堂门口一样,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。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只看见两三里外敌人大营里随风翻卷的旌旗。我想,他也许看得更远——援军还有多久才能到洮城?

我把水递过去,他接过来喝了一口,抬眼看着我笑了笑,却没说话。我站在他身边,也没说话。

他环顾四周,指点着跟我说:角楼这一侧要加一排弩手,那段女墙还要再加固一下。我知道他多半是在边看边琢磨,但也认真地听着,点头称是。

我们一起下了角楼,迎面碰上三四个他带来洮城的亲随,正和府兵一起忙着安置弩弓和箭矢。其中一位高个儿宽肩膀的年轻人并未随大家称呼他作云将军,而是唤了一声“公子”。云将他介绍给我,“这是伴读阿安。自幼与我一起读书习武,后来又随我投军。”

阿安拱手为礼,恭敬地唤了一声“乔公子”。云又笑着和其他几位弟兄打了个招呼,再嘱咐阿安道,“太阳落山后,让弟兄们先回郡守府西跨院,我有话要和大伙儿说。”阿安答应着,继续忙着手里的活儿去了。

云继续他的巡视——沿着城墙,一段一段地走。中途时时驻足,观察城外的地形,调整弩弓的角度,跟守城的士兵说说话,或者拍拍他们的肩,点点头,或者只是鼓励般地笑笑。

我提着水罐,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后面,看他做这些事。看他把自己分成很多份,分给每一个需要他的人。

黄昏的时候,他终于停下来,站在女墙后面,望向城西三里开外那片丘陵。天色渐渐暗了,丘陵的轮廓已有些模糊,他的目光落在那几座小山包上,很久没移开。

太阳正往那边慢慢沉下去,一点一点被山丘吞没-----先缺了一弧,再缺半轮,最后只剩一道弧光贴住山包的轮廓,像刀锋上最后一点亮。

天边的颜色也渐渐暗了,从金变橙,从橙变赭,最后沉入紫灰。城西那几座小山包连成了一片黑黢黢的剪影。

我站在他身后,看着夕阳给他的身影染上不同的颜色——从淡金到赭红,再到暗灰。那些颜色又从他肩上一点一点褪去,最后只剩一个轮廓。

暮色渐深,我忽然觉得有些冷。太阳落得那么慢,又那么急。慢到好像会永远停在那儿,急到只一眨眼,天就黑了。

我们站了很久,谁都没说话。

远处敌营的篝火亮起来,星星点点,像另一片天。只是那片天,是红的。


-前一节--后一节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