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--- 保重(六十)
云沿着溪岸策马缓行。
周围女子们衣裙的颜色,像被春风吹散的花瓣,融进柳色和海棠花影之间,此起彼伏地亮起又暗下。视线中每出现一个鹅黄色的背影,他的心都会微微悬起,随即又落回原处——那些背影不是她,只是花朝节的某一抹春色。
他不去想自己在寻找什么,只是觉得,花朝节的人潮和春色都在眼前铺开一条路。他顺着这条路,信马由缰地慢慢走着,走过柔条低垂的绿柳,走过挂满彩帛的桃树,走过一个又一个鹅黄衣裙的背影……
过了石桥,人潮稍稍疏朗了些。路边有一处茶水摊,几张简陋的桌凳支在柳树下。云下了马,在桌边坐下。茶是粗茶,带着一点早春特有的涩意,回味却是甘甜。他端着茶碗,看溪水在不远处转过一道弯,消失在柳色更深处。
有人在摊边卖海棠,花枝还带着晨露。不时有年轻女子结伴经过,她们在海棠花前停下来,看花,也偷眼看他。
他放下茶碗,起身付了茶钱,又顺手买下一枝海棠,把它轻轻插在鞍侧。花枝随着马蹄的节奏微微晃动,像是给这一人一马都打上了春天的印记。
继续沿溪而行,他经过几个正在扑蝶的女子。她们追着一只浅粉的蝶,沿着溪岸跑。他没有停步,用目光追着那只蝶,直到它消失在一丛开满淡黄色小花的灌木中。
天色近午,外祖母让人在树荫下铺了席子。春盘、果子、青团、花糕,一碟碟摆开,还有一壶新酿的百花酒。姑娘们围坐着,行花令助酒兴。不一会儿,酒壶见了底,大家的脸也红了。
婉儿吃了几块花糕,拉着慧妹妹去花田扑蝶,裙角和发间都沾了花瓣。萍姊姊带着几位妹妹上了溪畔的小船坞。那里架着几根竹鱼竿,竿头垂着细线。线上系着一小片羽毛,在风里微微晃动,她们的轻声笑语也在风里晃动着。
乔抱着琴,独自走到那棵大柳树下。阳光穿过柳梢落在水面,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。她坐下来,把琴搁在膝上,指尖沿着琴弦轻轻抚过。
风从水面吹来,带着淡淡的潮气,像极了洮河畔的风;风从草地吹来,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清甜,恍若又回到了城西那片小树林。
她低下头,指尖落在琴弦上。
琴声穿过柳色,沿着溪流,朝着她等待的方向,缓缓飘去。
琴声从柳叶的间隙里传来时,云正沿着溪水的方向转过一个弯。他忽然觉得,那些鹅黄色的背影、溪边扑蝶的女子、茶水摊前偷眼看他的姑娘,都只是花朝节的背景。仿佛他沿溪行了这一路,就是为了等这一缕琴声穿过人群的喧闹,落在自己身旁。
他勒马听了一会儿,随后拉动缰绳,循声策马而去。
溪水在转弯处缓下来,琴声变得悠长。他也不觉放慢了马速;溪水在柳根处打着细旋,琴声也短暂地停顿了一下。他驻马片刻,仿佛在等候那琴声的召唤;几片花瓣随风飘来,落在水面上徘徊不去,他便在琴声里听出了一丝缠绵……
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曲子,只觉得它像一道光线,照在他策马走过的路上——城墙上那抹落日,烛光下那袭鹅黄襦裙,掌心里那枚白玉簪珥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衣襟,那枚簪珥仍紧贴在胸口。片刻后,他抬起头,循着琴声继续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