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乔 --- 保重(五十九)
老人们常说,清波县得名于城郊西南的浣花溪。溪水从山中流出,蜿蜒而下,沿路经过几处乡野小村,在城郊汇入一条更宽的河。
这里的春天是从百花山开始的。
山不高,林木茂密葱郁。早春二月,花朝节前后,翠色从山头涌出来,漫过山谷,一直流到山外的草甸上,铺了厚厚的一层。
山泉从南面的山涧流下来,汇入一处清浅的水潭。落花顺着水流漂进潭中,像是春天在水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花毯。水漫过潭边一道不高的石壁,沿着山势倾泻而下,形成一道细长的瀑布。
这便是浣花溪的源头。
出了山口,溪水变得宽缓起来,沿着草甸的地势蜿蜒前行,像画工随意走笔勾出的银线。两岸的柳树垂下新绿的枝条,枝条随风拂过水面,如燕子点水般轻柔。溪水转弯处,枫杨树嫩红色的新芽,汇成一团红云。刚刚开了花的野樱桃树,枝头缀着细碎的白花。
草甸上,紫云英、蒲公英、野豌豆花和不知名的小白花,这里一簇,那里一丛,点缀着望不到边的碧色。几处小野村散落其间。房前屋后,栽着一丛丛海棠,粉的白的都有。临水的花枝斜斜探向溪面,倒映在水中,像是春天的影子。
花朝节这天,草甸上人头攒动,溪流两岸分外热闹。
溪边搭起了几处茶棚。小贩挑着担子从野村中走出来,沿溪岸摆摊卖海棠。花枝装在新鲜柳条编成的小篮里,还带着清晨的露水。还有卖花糕青团的、卖五彩纸剪花卉的。叫卖声和说笑声交织在一起,沿着溪岸铺展开来。
谢家的车队沿着溪侧的土路,溯流而上。进草甸,过石桥,停在一处农舍前。农舍前院不大,柴门两侧是疏落的竹篱和一排高大的杨树。一对老夫妇正候在门口,见祖母和婶娘们下了轿,连忙上前请安。
这户人家,父子二代人都是谢家宅院的园丁,家中还经营着大片花圃。往年的花朝节,谢家女眷出游踏青,都在此处落脚,今年也不例外。老园丁特地打发儿子媳妇去山脚下摆摊卖茶,自己和老伴留下接待贵客。
马车甫一停稳,姑娘们便迫不及待地下了车,裙摆轻拂过草地,仿佛也带着几分雀跃。
老妇人微微低头俯身,领着客人们穿堂而过,来到后院。一幅花溪春色图,随着姑娘们的赞叹声,展现在眼前。
后院临溪。溪水在这里转了一个大弯,像是大地特意收拢了手掌,围出一方安静的天地。水流缓下来,顺着岸边的小草轻轻地打着旋,花瓣和细小的鱼儿都在这里流连。
一棵大柳树长在临溪的一角,枝条垂到水面,像是为后院挂了一道细密的帘子。竹亭搭在另一角,由几竿老竹扎成。亭旁新竹初展嫩叶,映着晨光,翠色欲滴。
靠近宅子的花圃里,海棠开得正好。草地上的野樱桃树也开了花,白色花瓣落在绿草间,像春天随手洒落的一把细碎星光。树下半埋着几口大陶瓮,兰花从瓮口探出细长的叶子。
隔着一排垂柳,可以看见溪对岸的土路——人潮正在阳光中缓缓流动,像一条被春色染过的河。更远处,百花山的轮廓在薄雾中浮现,山间那道银白色的瀑布,像是被春天挂上去的绢帛。
大家站在檐下看了会儿风景,便沿着石子铺成的小路踏进后院。祖母和婶娘们进了竹亭,在竹编的靠椅上落座。茶炉已生好,茶香随着春风缓缓散开,给山景野趣添了些烟火气。
见姑娘们还候在竹亭外,祖母拿着团扇,笑着摆了摆手:“难得出来一趟,别在我跟前拘着了。去玩你们的罢。”
姑娘们应了一声,一阵风似的散入花田和溪岸之间。裙裾摇曳,笑语嫣然,花儿般地融进了春天。祖母看着她们的背影,轻轻摇着团扇,目光里带着温和笑意。
婉儿拉着乔的衣袖,沿着花田往溪边跑去,一直跑到那棵大柳树下。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,回头招呼另外几位姐妹:“ 此处最宜赏红,快来快来。”
大家闻声聚拢来,把彩纸剪成的花枝系在枝条上。一会儿功夫,柳树上便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朵,在风里轻轻晃动,俨然是神树的模样。丫鬟们搬来竹几放在树下,摆好鲜花、供品和香炉。姑娘们依次上前,拜花神,许心愿。
婉儿的目光一直跟着乔转,看她慢慢地拈香,行礼,许愿。乔刚站起身,她就凑过来打趣道:“姐姐方才跪拜时,是不是偷偷求花神,让那位少年将军快点找到咱们家来?”她故意放低声音,脸上带着几分神秘,几分促狭。
乔红了脸,求助似的望向萍姊姊。萍姊姊笑着挥起团扇,轻轻落在婉儿头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