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霓的文字小世界

云乔 —— 保重 (九)

颜嬷嬷端着一盏灯走进来的时候,我正对着铜镜发愣。

镜中的人影有些模糊,铜镜磨得再光,也照不出十分清楚的模样。

但我认得那件衣裳——鹅黄色的襦裙,是母亲在我及笄那年,请城中最好的裁缝做的。我只在父亲生辰那日穿过一次,此后便再没机会上身。

战事吃紧之后,我更是连脂粉都不碰了。每日里穿的是男装,束的是发髻,走得快些时连步子都带着几分男儿的利落。

可今日,颜嬷嬷说父亲吩咐,要我在晚膳时穿回女装,我便乖乖地坐在这里,让她替我梳头、上妆、更衣。

我心里隐约猜出父亲的心思,不由得忐忑不安起来。颜嬷嬷替我描眉的时候,我的眼皮直跳,害她描了两三次才满意。

“小姐莫抖。”颜嬷嬷按住我的肩,“又不是上战场。”

我心想,这比上战场还让人心慌。

上战场我只消跟着父亲,站在城墙上,远远地看着便是。可今日——今日我要坐在席间,以郡守之女的身份,见那个我偷偷看了三天的人。

颜嬷嬷正待替我插上最后一支簪子,这时门帘掀开,母亲走了进来。

她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漆盒,在我面前站定,看了我一会儿,才轻轻打开。

盒子里是一对羊脂玉耳坠,莹润如凝脂,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
我认得这对耳坠——外祖母留给母亲的,是母亲的嫁妆,也是她最珍爱的东西。

母亲什么话都没说,只是俯下身,替我将耳坠戴好。

她的手指微微发抖,碰到我耳垂的时候,那颤抖便传了过来,像一根极细的线,牵动着我的心头。

我抬起头,看见母亲的眼眶微微泛红,但她很快别过脸去,像是怕我看见。

“好看。”她只说了一句,声音有些哑,然后转身离去。

我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颜嬷嬷插好簪子,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,露出满意的神色。

我站起身,深吸一口气,跟着她出了耳室。


正厅里已经摆好了食案。

父亲坐在主位,神色沉静,看不出什么异样。母亲坐在他身侧,见了我微微颔首,示意我在她旁边坐下。

我的位置在母亲下手,对面空着一张食案,显然是留给云的。

我坐下来,双手放在膝上,指尖攥着裙裾,感觉手心已经出了薄汗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我抬起头,便看见云跟着管家走进来。

他换了一身深衣,不再是白日里沾满尘土的那件。颜色虽然还是墨蓝,但料子从细布换成了绢,灯下看,隐隐泛着丝光。衣襟和下摆镶着深青的缘边,绣着细细的云纹,十分的华丽,衬得他越发修眉俊目,神采卓然。

还是那条黑色革带,还是系得紧紧的,勾勒出他刚劲利落的腰背线条。

我留意到那带钩不是他平素用的,那个青铜弦纹窄勾,而是一枚亮铜色,错着隐隐金纹的兽首勾。仔细看去,那只小兽眯着眼,龇着牙,像在守着什么。

那柄短剑仍悬在他腰间右侧,剑格上镶嵌的青玉还是那般温润。

烛光摇曳,那玉和那金纹就交替闪亮着,每亮一次,我视线的余光便不由自主地跟过去。

他在门口略略停了一停,目光扫过堂内,先向父亲和母亲行礼,然后——然后他看见了我。

我看见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。只是极短的一瞬,短到若不是我一直盯着他,根本不会注意。

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,像是认出了什么,又像是有些不确定,神情里有一丝恍然,又有一丝赧然。然后他移开视线,拱手道:“云见过郡守夫人,见过乔……小姐。”

他呼我作“乔… …小姐!”

他认出我了!

我的心跳得厉害,脸上烧得滚烫,只能低下头,轻轻应了一声。

父亲抬手示意他入座。他在我对面的食案后坐下,背脊挺得笔直,目光落在面前的杯盏上,没有再看我。

我偷偷抬眼的时候,却看见他垂下的睫毛在微微颤动,耳根似乎也有些发红——也许是烛光映的,我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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